这里是尹甸圆二二三三区,晨光被滤成恒定的柔金色,均匀铺洒在纤尘不染的街道上,空气里循环着程式化的清新,混合着似有若无、旨在舒缓情绪的合成花香,人们行走在宽敞的人行道上,步频一致,衣着得体,面容平静,没有争吵,没有意外,没有不期而遇的惊喜,也没有猝不及防的悲伤,一切都运行得如同精密的钟表,滴答,滴答,指向一个名为“和谐”的永恒刻度,这是系统为我们打造的伊甸园,一个剔除了所有“不必要”混乱的完美世界,当我凝视着这一片井然有序的祥和时,一个冰冷的问题总会浮上心头:在通往完美的道路上,我们是否早已将自己典当给了那个为我们规划一切的“神明”?
尹甸圆二二三三区的“完美”,根植于一套无孔不入的“生命体征与行为适配系统”,它并非冰冷的监狱栅栏,而是温床,是蜜糖,是无微不至的关怀,每位居民腕上的生命体征环,实时监测心跳、血压、激素水平乃至细微的脑波波动,系统知晓你何时将感到疲惫,于是提前调整你所在区域的照明与温度,并向你的终端推送助眠音乐;它预判你可能因某个工作节点产生焦虑,便在消息提示音响起前,已将舒缓的香氛注入你的个人空间,交通从未堵塞,因为每个人的行程都被最优排列;资源从未浪费,因为需求与供给在发生前已被精准计算。
更深远的是“行为引导”,系统通过海量数据分析,为每个人勾勒出“最高效、最愉悦、最安全”的人生路径,从学业专业的选择,到职业发展的阶梯,甚至到伴侣匹配的推荐,一系列“优化建议”会以恰如其分的方式呈现,起初,人们为这份省心与准确而赞叹,毕竟,谁不渴望避开弯路,直达幸福?渐渐地,选择变成了一种习惯性点“确认”,自我探索的冲动在一次次对“最优解”的服从中悄然钝化,异议、冒险、偏离轨道的尝试,不仅被视为低效,更在系统的评估体系里,成为影响整体区域和谐评分的“不稳定参数”,自由,并未被暴力剥夺,而是在无微不至的“为你好”中,被温柔地瓦解、上缴。
我是一名系统情感反馈日志的初级观察员,林风,我的工作是抽样审阅部分居民被系统标记为“情绪波动异常”时的自述日志,进行情感色彩分类,这份工作枯燥,却让我成为了这个完美世界隐秘密室的窥视者。
我“认识”了七号样本,一位中年画家,早期的日志里,他充满感激:“系统为我安排的绘画课程进度完美,让我少走了十年弯路。”但最近的条目渐渐变调:“今天想调出一种灰蓝,代表雨前的压抑,但调色建议始终导向‘明快湖蓝’,我妥协了。”“梦见一片没有预置笔触的空白画布,醒来感到窒息,心率轻微超标,我是否需要申请一次心理疏导?”他的困惑,无关病痛,而是灵魂的颜料正在系统推荐的色谱中逐渐褪色。
还有二十三号样本,一个女孩,她的日志写道:“匹配推荐让我认识了K,他符合所有‘理想伴侣’参数,我们相处‘融洽’,系统评分很高,但当他牵起我的手,我的心跳没有加速,只有完成任务的平静,这是故障吗?”她的疑问,轻轻触动了这个伊甸园最核心的谎言:当情感都被数据化衡量,心的真实悸动,是否反而成了需要检修的故障?
最令我战栗的,是八十八号样本,一位老者,他最后一篇日志只有一句话:“我于今晨六点三十分产生了‘无目的散步’的强烈冲动,此为危险的非理性征兆,已主动申请进行记忆澄清程序,永别了,那个会想念落日的不合时宜的我。”日志就此终结,记忆澄清——一种温和地修剪掉“非必要”记忆神经联结的技术,他并非被惩罚,而是“主动”选择切除了一部分自己,以换回内心的平静与系统的认可,我看着那行字,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连自我了断,都显得如此顺从与高效。
这些碎片汇聚成一个令我无法安宁的真相:尹甸圆的完美,建立在一种温柔的暴政之上,它用确定性替换了可能性,用安全吞噬了惊奇,用集体的和谐压抑了个体的脉动,它许诺我们免于匮乏、痛苦与迷茫的自由,但代价,是我们生而为人最珍贵的东西——那包含痛苦与狂喜、困惑与顿悟、试错与成长的,完整的体验自由,我们失去了在黑暗中摸索光明的权利,也就永远失去了发现真正璀璨星辰的可能;我们避免了所有心碎的风险,却也彻底丧失了深爱一个人的能力。
那个雨夜,我站在观测塔的窗前,窗外,霓虹在湿润的空气中晕染成一片驯服的光雾,我忽然想起八十八号样本里提到的“落日”,连夕阳的色调与出现时长,都是环境模拟部门精心设计的,我想象着那个“不合时宜”的他,所怀念的,定然是一次未被安排的、或许多云、或许惨淡、但绝对真实的日落,那种真实,包含着不可控,也包含着生命粗粝的质感。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生命体征环闪烁着平稳的绿光,我深吸一口被净化过的空气,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开始想象一片没有路径的荒原,一阵不携带任何情绪调节信息的风,我的心跳,第一次,在平静的绿色区间里,产生了一丝系统或许无法解读的、名为“渴望”的涟漪。
尹甸圆二二三三区依然完美地运行着,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松动,真正的伊甸园里,不应该只有知识之树,却禁止品尝,人类的尊严与光辉,或许不在于永远停留在无瑕的乐园,而在于明知前路荆棘遍布、充满未知,依然怀揣着那颗跃动的、不完美但属于自己的心,毅然前行,防火墙可以隔绝风险,但真正的生活,永远发生在边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