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里的红伞与白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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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毫无征兆,像是谁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林晚坐在咖啡馆最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已经凉透的瓷杯柄,水汽模糊了玻璃,外面街灯的光晕成一团团昏黄的、颤抖的毛球,她面前放着一把滴水的红伞,伞尖下聚着一小汪水渍,像心里那滩怎么也沥不干的泥泞。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是周瑶,她认识了十五年的闺蜜,发来的消息:“晚晚,我爸说下个月他生日,想请我们俩一起去新开的山庄住两天,他亲自下厨哦![笑脸]”

文字跳进眼里,却像烧红的针,扎得视网膜生疼,林晚闭上眼,鼻腔里瞬间涌上浓重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混合着陈年书卷、高级雪茄,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感,那不是山庄厨房的烟火气,而是书房里皮革沙发、厚重窗帘紧紧闭合后,一室昏暗中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一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周瑶出差,托她去给独居的父亲周伯年送一份紧急文件,周伯年,她们少女时代共同的敬畏对象,学识渊博的大学教授,永远西装革履,笑容带着恰到好处的长辈慈祥与距离感,他的家,是她们高中时觉得高不可攀的“圣殿”,充满了她们看不懂的精装书和沉默的古董。

那天的门打开后,一切熟悉的印象开始崩塌,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勾勒出周伯年不同于往常的轮廓,他接过文件,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干燥、温热,却让她瞬间起了寒意,他说外面雨大,执意让她等等,还给她泡了杯热茶,茶很香,话语却开始慢慢滑向危险的边缘,他谈起她的事业,她的孤独,语气里不再是长辈的关怀,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细细密密的探究与同情,他说:“小晚,你太要强了,让人心疼。” 手,便自然而然地覆上了她放在桌面、微微颤抖的手。

林晚猛地抽回手,茶杯翻倒,褐色的液体在浅色桌布上洇开一大片丑陋的痕迹,她慌忙起身道歉,想去拿纸巾,却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周伯年就站在她面前,很近,挡住了大部分光线,那股书卷与雪茄的味道将她包围。

“别怕。”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像大提琴最粗的那根弦在摩擦,“瑶瑶什么都不懂,你才是我一直欣赏的女孩,聪明,漂亮,有想法。” 他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鉴赏物品般的温柔。

“周伯伯,您喝醉了。” 林晚的声音在抖,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我很清醒。” 他笑了,眼角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也格外可怖。“人生有些机会,稍纵即逝,有些快乐,不必背负那么多枷锁。” 他的话语像蛇信,嘶嘶地钻进她的耳朵,“我们可以有一种……更轻松的关系,不需要承诺,不需要未来,只是此刻的……理解与欢愉。”

“理解”?“欢愉”?林晚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猛地推开他,力气大得自己都吃惊,抓起包冲向门口,拧开门锁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他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笃定的声音:“你会想明白的,我等你。”

那晚之后,世界裂开了一道缝,她看着周瑶毫无心机的笑脸,听她撒娇式地抱怨老爸的古板,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那把“红伞”,是周瑶某次遗忘在她这里的,此刻成了那段肮脏记忆最刺目的见证,而周瑶发来的“山庄邀请”,无异于一道缓刑通知,或是一个更精致、更难以逃脱的陷阱,她几乎能想象,远离城市,在青山绿水间,那“不被允许的关系”的提议,将会被包裹上怎样蛊惑人心的外衣——“自然些”、“放松些”、“没人知道”。

窗外的雨更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林晚看着那团水渍,忽然想起母亲阳台上那盆栀子花,母亲总说,栀子最香,但也最易招虫,心一定要净,土一定要松,它才能开出最白的花,她的心,如今被扔进了一滩黏腻污浊的泥沼,还如何能保持洁净?

她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周瑶的对话框上,删删改改,没有回复那个邀请,而是点开了另一个几乎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名字——周伯年。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很慢,却无比清晰:“周教授,谢谢您的‘欣赏’与‘邀请’,那天的茶翻了,很抱歉,有些东西打翻了,就再也收不回去,就像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尊重与边界,我是林晚,是周瑶的朋友,也仅此而已,您书房里的书,想必教过您‘礼义廉耻’,雨总会停,而弄脏的衣服,必须自己洗净、晾晒在阳光底下,请不必再等,我不会赴任何与‘此刻欢愉’有关的约,周瑶送我的红伞,下次我会还给她,祝您,真正清醒。”

点击发送,没有犹豫。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把积压在胸腔里一个月的霉湿空气全都吐了出去,心脏在狂跳,但不再是恐惧的痉挛,而是某种接近疼痛的、新生的悸动,她知道,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有些东西就彻底结束了,她和周瑶十五年晶莹剔透的友谊,很可能蒙上永远无法擦除的阴影;她曾经仰望的“长辈偶像”,从此将沦为记忆中一摊需要极力回避的污迹,代价巨大,且无法估量。

雨势似乎小了些,她端起那杯冷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瞬间弥漫整个口腔,却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她拎起那把湿漉漉的红伞,推开了咖啡馆的门,凉风夹着细雨扑在脸上,有点冷,但也让人精神一振。

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不知道明天周瑶会如何反应,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可能到来的诘问、破裂甚至指责,她只知道,她不能让自己的人生,滑向那条幽暗的、不见光的歧路,那把伞,是别人的;但脚下的路,必须是自己选的干净的那一条,哪怕前路泥泞,哪怕失去庇护,也好过在看似舒适的谎言里,烂掉根茎,永远开不出那朵属于自己的、清白的花。

雨夜还长,但总会过去,而有些战斗,从一开始就不能戴上名为“沉默”、“妥协”或“利益”的套子,必须赤裸相见,正面迎击,哪怕对手是看似坚不可摧的权威,或是温柔残忍的诱惑,因为守护自己灵魂的完整,是一场不允许有任何缓冲地带的、神圣的“开战”,她握紧了伞柄,朝着公交站的方向,一步步走去,脚步从未如此沉重,也从未如此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