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车上,我插上了一个骚B—当自我表达成了被观赏的风景

lnradio.com 3 0

车厢摇晃,耳机里的音乐隔开了外界的嘈杂,我低头刷着手机,指尖划过一片片精心修饰的生活,直到一个词,像一滴颜色突兀的油彩,溅入了这片由玻璃和钢筋构成的移动空间里。

“瞧她那副样子,真够‘骚B’的。”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熟人间的戏谑和不容置疑的评判,从我侧后方两个年轻女孩的闲聊中飘来,她们议论的,是前排一位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的女士,女士衣着入时,妆容精致,在略显沉闷的车厢里,确是一抹亮色。

那一刻,我仿佛被“插上”了一个无形的接口,一个名为“骚B”的标签,不是贴向那位女士,而是精准地、不容分说地,插入了我的认知系统里,这个词,粗暴、直白,带着旧日尘土与新时代流量杂交出的怪异腥气,让我在惯性向前的车厢里,感到了片刻的凝滞与反胃。

我们似乎进入了一个言辞通货膨胀,而语义却惊人贫困的时代。“骚B”这个词,像一枚锈蚀但依旧锋利的旧币,在流通中被不断把玩、变形,它早已脱离了最初纯粹侮辱与物化的原始语境(尽管那内核的毒素从未真正清除),在社交媒体、短视频评论区和日常的戏谑中,衍生出复杂甚至矛盾的光谱。

它可以是一种极致的贬损,用于攻击那些在性表达上“越界”的女性;也可以是一种扭曲的“赞美”,在网红视频下,形容一种大胆、吸睛、充满欲望张力的风格;它甚至可以被用作闺蜜间自嘲的亲昵,或是对某种反叛姿态的另类认同,但无论语境如何漂移,这个词的核心,始终萦绕着一种将女性特质(尤其是与性吸引力相关的部分)置于被审视、被评判、被定义位置的气息,它是一把标尺,丈量的不是美或个性,而是“合规”与否——是否符合某种隐秘的、却无处不在的观看伦理。

那位公车上的女士,她或许只是想以得体的面貌迎接一天的工作;或许那支口红是她清晨给自己的小小鼓舞;或许她根本未曾在意任何人的目光,但在那声“骚B”的裁定下,她的自我打点,瞬间被简化为一场供人评说的表演,发出评判的人,则通过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完成了一次权力的瞬间兑换:我是观察者,你是被观察者;我有权分类,你被归类。

这让我想起更广阔的“景观社会”,我们生活的每个角落,似乎都成了潜在的直播间,穿衣打扮、吃饭旅行、甚至读书健身,若不加以“分享”的滤镜,仿佛就失去了部分意义,我们在主动或被动地,将自我“插入”一个巨大的展示界面,而“骚B”这类词汇,正是这个界面下,最为粗暴却也最为“高效”的一种弹幕,它不讨论内容,不深究动机,只进行一种迅捷的情绪与价值标注:太过了,太显眼了,太想被看见了。

一种新型的焦虑诞生了:如何在“做自己”与“被观看”之间找到平衡?当每一次自我表达都可能被截屏、被放大、被塞入“骚B”、“绿茶”、“炫富”、“摆拍”等各式各样的标签罐头里时,我们是否还在真正地“表达”?抑或,我们早已在潜意识里,根据想象中的观众目光,预先修剪了自己的枝丫?

那位女士最终在某个站台下了车,身姿挺拔,汇入人流,那两个女孩的谈话也早已切换到最新的综艺话题,公车继续前行,载着一车厢的沉默与各自手机屏幕里的喧嚣,而我那个被强行“插上”的接口,却仿佛还在隐隐作痛。

它让我思考,真正的个性与自由,或许不在于能多么无所顾忌地“骚”(按照任何定义),而在于能否拥有不被简化为任何一个粗暴标签的权利,在于能否拥有一种“被讨厌的勇气”,更在于,我们作为潜在的观看者与评判者,能否首先戒除那种轻易“插上”标签的惰性与暴力。

当我们不再急于用“骚B”或任何类似的词汇去框架一个人,当我们学会看到标签之下具体的人、具体的情境、具体的生命故事,或许,我们才能共同拆解掉那根无形的数据线,让每个人都能在属于自己的频率里,发出不被杂音轻易干扰的、清晰而独特的声音,这趟公车旅程,最终驶向的,应该是一个更包容、更细腻、更懂得尊重复杂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