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忆里关于“家”最固执的味觉锚点,不是山珍海味,而是母亲那碗被她唤作“巴巴鱼汤饭”的食物,名字朴实得甚至有些笨拙,“巴巴”二字,像极了母亲那一代人,对生活某种踏实、甚至带点恳求意味的称呼,鱼是市场最常见的鲫鱼,饭是上一餐的剩饭,佐料不过是姜、葱、盐,和一勺粗砺的猪油,可就是这样一碗简单的汤饭,却在我生命的寒夜里,一次次升起令人鼻酸眼热的炊烟。
母亲处理鱼的场景,总带着一种虔诚的仪式感,她并不麻利,甚至有些慢,刮鳞,去鳃,清理腹内,在鱼身两侧耐心地割上细密的十字花刀,清水一遍遍冲洗,直到鱼身呈现出一种冷冽的、石膏般的白,她说,腥气藏在血和黏液里,一点急不得,这工序里的“不急”,是她面对生活繁杂时,为数不多能完全掌控的节奏,铁锅烧热,用生姜片仔细擦拭,据说这样鱼皮不易粘破,而后下猪油,油化开,冒着细密的青烟时,将拭干水分的鱼滑入。“滋啦”一声,白烟腾起,迅速包裹住她微微前倾的身影,那一刻,她像个与锅灶搏斗的将军,神色专注,世界缩小于这一尺灶台。
煎至两面金黄,她总会注入滚烫的开水,这是诀窍,也是她的人生哲学——“激”一下,冷水出清汤,开水则瞬间冲撞出浓白,如同苦难突如其来,你得有让它瞬间沸腾、继而醇厚的本事,水滚,转小火,让时间慢慢熬煮,这时,她会盖上木锅盖,留一道缝隙,仿佛给翻滚的奶白汤汁一个呼吸的窗口,客厅的电视声隐隐传来,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唯有厨房这一角,咕嘟咕嘟,响着人间最安稳的节拍。
汤色渐渐如乳,香气从缝隙里钻出来,不再是初始的油腥,而是融合了鱼鲜与姜辛的、厚实的暖香,这时,她才将隔夜的冷饭拨入,米饭粒粒分明,吸饱了浓汤,逐渐舒展、饱满,变得晶莹软糯,却不失筋骨,最后关火,撒一把翠绿的葱花,点几滴香油,她端上桌时,瓷碗烫手,汤面因余温微微颤动,米粒半沉半浮,鱼肉酥烂到几乎融化在汤里,只需轻轻一嘬。
这碗汤饭的滋味,是复杂的,初入口是滚烫的咸鲜,猪油的丰腴托底,让那“鲜”有了扎实的落脚点,随后,鱼肉历经熬煮后释出的、略带清甜的底蕴弥漫开来,米饭提供了饱足的实体感,而葱香与姜的微辛,则像画龙点睛,驱散了最后一丝可能的腻味,只留下通体的暖,它不精致,不惊艳,但每一口都是结结实实的慰藉,尤其在那些我生病、疲惫、或心灰意冷的时刻,它像一剂温和的良药,从食道暖到胃,再丝丝缕缕渗进四肢百骸,将蜷缩的灵魂缓缓熨平。
我曾不解,为何母亲总执着于这看似“过时”的吃食,后来离家万里,在无数个被快餐和外卖填满的夜晚,在那些精致却冰冷的菜肴面前,我才蓦然懂得。“巴巴鱼汤饭”里,藏着她未曾言说的密码,那反复清洗的耐心,是对清贫生活的郑重;那“滋啦”一声的煎制,是与现实短兵相接的勇气;那注入滚水的决绝,是面对困顿必须立刻沸腾起来的坚韧;而那漫长的文火慢熬,则是将一切尖锐的痛苦与失落,慢慢熬煮成可以下咽、甚至滋养生命的醇厚力量,这哪里只是一碗汤饭?这分明是她用最质朴的食材,书写的一部无声的生存寓言。
母亲老了,手脚不再利落,偶尔我回家,她仍想张罗,我接过她手中的锅铲,学着记忆里的步骤,试图复刻那一碗浓白,我能煎出金黄的鱼,能冲入滚水得到奶汤,可端上桌时,她尝一口,却总是笑着说:“嗯,好吃,但少了点‘巴巴’的味儿。”
我起初不解,后来恍然,少的,哪里是调料火候?少的,是岁月那头,那个在贫瘠中为我创造丰饶的、年轻母亲的力气与心境;少的,是那被生活文火慢熬了几十年后,才能融入汤汁深处的、无声的慈爱与沧桑,我的版本,只有技艺的壳,却没有那核心的、被命运熬煮过的魂。
是谁在深夜偷走了那碗滚烫的鱼汤饭?是时间,是距离,是人生必然的迁徙与成长,它偷走了母亲眼里的光,手上的劲,偷走了那个围着她膝盖转、等着投喂的孩童,但它偷不走那氤氲在记忆深处的香气,偷不走那套由煎、煮、熬构成的生存语法,更偷不走那碗汤饭所象征的、在粗糙世界里生生不息的温柔与顽强。
那碗“巴巴鱼汤饭”,母亲熬了大半生,而今,轮到我在自己的人生灶台上,学着点火,热油,面对生活的生鱼,注入滚烫的勇气,耐心地、文火慢熬下去,我知道,我永远熬不出母亲那一碗了,但每当夜深人静,胃与心一同空落时,我总能在虚空里,清晰地嗅到那股混合着猪油香、鱼鲜与姜辛的、朴实而磅礴的暖意,它提醒我,无论走多远,我生命的底色,早已被那碗浓白滚烫的汤饭,深深浸润,不可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