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北平原的某个村落边缘,有一座低矮的土坯房,房前总坐着一位佝偻的老妇人,村里人唤她“骨老太”,她的背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嶙峋的肩胛骨如两片风干的翅膀突出在薄衫之下,走起路来,骨节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年久失修的门轴,孩子们既怕她又好奇,传说她年轻时被山精抽走了血肉,只剩下一副铮铮铁骨,风吹雨打都不倒,剥开这层神怪传闻的薄膜,“骨老太”李桂兰的一生,却是一卷被岁月揉皱、写满无声叹息的苦难史。
“骨老太”的“骨”,首先刻着时代的鞭痕,她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战乱、饥荒是她青春的全部底色,十七岁那年,为了一家人活命,她嫁给了邻村一个陌生男人,代价是三斗高粱,丈夫早逝,她独力拉扯大三个孩子,用一副瘦弱的肩膀,扛起了远超负荷的生活重担,长期的营养不良与过度劳作,侵蚀了她的肌肉与脂肪,更严重损害了她的骨骼,严重的骨质疏松症和脊柱变形,让她才过五十岁,身形就不可逆转地佝偻下去,真正成了“皮包骨”,那并非山精作祟,而是贫困与劳损在她身体上刻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村里人对她的态度,是一种敬畏与疏离的奇异混合,她那异于常人的形体,在村民朴素的宇宙观里,被解释为“有来历”、“不好惹”,谁家孩子夜啼,大人会去讨她门前一把土;谁家运势不顺,会请她说几句“狠话”祛邪,她无形中被赋予了一种神秘力量,被供奉在乡村信仰体系的边缘,在日常生活中,她又是个彻底的“他者”,人们避免与她同桌吃饭,很少与她深入交谈,她的孤寂与病痛,在“骨仙”的标签下,变得无足轻重,甚至理所当然,她的苦难,在代代相传的奇谈中,被抽空了具体内容,异化为一个空洞的符号,一个用以解释未知、安抚恐惧的工具。
转折发生在一个夏夜,村支书的孙子突发急病,高烧抽搐,暴雨如注,救护车无法进村,绝望之中,有人想起了“骨老太”早年似乎懂些草药土方,人们硬着头皮敲响那扇几乎被遗忘的木门,门内,李桂兰颤巍巍地起身,没有多言,翻出一个发黄的布包,抓了几味晒干的草药,仔细嘱咐如何煎服,孩子服下后,竟真的安稳下来,天亮时退了烧,这件事后,“骨老太”的形象在村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不再仅仅是一个可怕的传说,人们开始回忆起,她年轻时曾跟做郎中的外公识过字、辨过草药,在缺医少药的年代,默默帮过不少人,她那副“铁骨”,或许并非被精怪所铸,而是在无数次挣扎求生、甚至在默默助人中,被锤炼得异常坚韧。
神化的褪去,露出的往往是更刺目的荒凉,驻村的社会工作者小赵在走访中,真正走进了“骨老太”的世界,那间阴暗的土房里,除了一床一灶,几乎家徒四壁,她的“神力”无法缓解常年缠身的剧痛,买不起正经的药品,只能靠最便宜的止疼片硬扛,她的儿女远走他乡打工,一年难得回来一次,赡养费微薄且不时中断,小赵帮她申请了低保、高龄补贴,联系了公益医疗项目为她做检查,当镇上的医生带着仪器来到村里,用科学语言解释她的“骨”是因严重缺钙、劳损和基因导致的严重脊柱后凸时,围绕她数十年的神秘雾霭,才开始真正消散。
“骨老太”的房间里,后来挂上了一幅志愿者送的画,画上是一株在磐石缝中扭曲生长、却绽放着小花的枣树,她时常看着那画,干涸的眼睛里,有了些微光泽,村里人现在路过,会自然地打招呼:“李奶奶,吃了吗?”她的故事被村里学校的孩子写进作文,题目叫《坚韧的枣树》。
“骨老太”的传说正在消解,但中国广袤乡土间,类似被“神化”或“异化”的老人并非孤例,那些被称为“槐仙”、“石婆婆”、“守庙人”的老人,他们的畸形、孤僻或沉默,背后往往都有一段被时代洪流冲刷的个体伤痛史,或贫病,或丧亲,或遭受过不公,乡村社会用一种带有超自然色彩的叙事来“收编”他们,既是对无法理解的生命形态的一种解释,亦是一种保持安全距离的隔离,这种“神化”,本质上是人文关怀缺失的补丁,是共同体面对深刻苦难时的一种无力且扭曲的回应。
自媒体时代,我们热衷于追逐光鲜、猎奇与速朽的热点,而那些蜷缩在生活边缘的“骨老太”们,他们的生命叙事沉重而缓慢,难以吸引流量,但恰恰是这些沉默的脊梁,曾撑起过时代的重压,记录他们,不仅是记录一段即将飘散的个人史,更是审视我们社会肌体上那些尚未愈合的伤痕,反思我们如何对待苦难、衰老与差异,李桂兰们需要的,从来不是香火与传说,而是一张舒服的靠椅,一份及时的止痛药,一顿热乎的饭菜,和一份不带异样目光的、平等的凝视。
让“神”归位于“人”,让关怀穿透传说,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对每一位“骨老太”最大的善意,当最后一层神秘的面纱被摘下,我们看到的,不应是恐惧或猎奇,而应是一种历史的沉重,以及基于此沉重而生出的、务实的悲悯与行动,他们的“骨”,撑起过过去;我们的“行”,应温暖其当下,这无关流量,关乎文明最基本的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