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午后,我趴在课桌上,膝盖上刚结痂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教室里只剩下值日生扫地的沙沙声,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青春期特有的躁动,班长走过我身边时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将一个小纸包放在我桌上,纸包摊开,里面是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黑色丝袜——她的黑色丝袜。
十七岁那年的春天,我的膝盖在一次篮球赛中摔得血肉模糊,伤口位置刁钻,纱布总是滑落,医用胶带粘了又掉,反复撕扯让边缘皮肤红肿发炎,我成了医务室的常客,直到那个午后,班长用她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难题。
黑色丝袜剪成的绷带出乎意料地好用,弹性恰到好处地固定住纱布,轻薄透气,甚至比医用绷带更服帖,每天早晨,她都会趁人不注意递给我一条新的,有时是纯黑,有时带着细密的花纹,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我们从未就此交谈,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我从不问为何是她,她从不解释为何帮我。
渐渐地,我发现班长是个特别的女孩,她成绩优异,管理班级井井有条,总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但那些丝袜透露了她的另一面:有的边缘绣着几乎看不见的小星星,有的在阳光下会泛出深蓝色的光泽,有的后跟处有个可爱的蝴蝶结图案,我开始注意她,发现她会在无人时对着窗外发呆,发现她读的不是课本而是聂鲁达的诗集,发现她黑色长袜下若隐若现的伤痕——原来她也打篮球,膝盖上留有旧伤。
青春期的援助总是包裹着笨拙的善意,班长从未对我说过一句温柔的话,却在每次考试前整理好重点笔记放在我桌上;她总板着脸提醒我交作业,却会默默延长截止时间等我写完;她当众批评我值日不认真,课后却自己拿起扫帚打扫我负责的区域,黑色丝袜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柔软证据”,其余都是坚硬的、公事公办的、符合班长身份的行为。
膝盖伤口痊愈后,丝袜绷带失去了实用价值,但某个周一早晨,我的课桌抽屉里依然出现了一条黑色丝袜,这次是完整的,叠成精致的方形,旁边有张小纸条,上面是她工整的字迹:“备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早就不再是关于伤口的事了。
我们之间从未发生所谓的爱情故事,高中毕业后,她去北方读大学,我留在南方,偶尔在社交软件上点赞,连寒暄都很少,但那些黑色丝袜被我洗净收藏,成为青春里最温柔的隐喻,多年后同学聚会,她已是干练的职场女性,穿着得体的套装,谈吐优雅,酒过三巡,我们终于谈起往事,她笑着说:“那时候真是傻,直接买医用绷带不就好了。”我也笑,没有说出真相——傻的不是方法,是那份小心翼翼维护彼此自尊的青春心意。
如今我偶尔还会在抽屉深处发现一条黑色丝袜,边缘已经有些松垮,颜色也不再鲜亮,妻子问起时,我说是旧物舍不得扔,她不会知道,这些丝袜曾经包裹过一个少年受伤的膝盖,更包裹过两个灵魂在成长路上相互辨认的瞬间,在那个不懂得如何表达关心的年纪,我们用最笨拙的方式完成了对他人的守护——不必宣之于口,不必赋予名分,只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递出一截柔软的黑色丝袜。
青春就是如此:最深的善意往往披着最古怪的外衣,最真的关切常常藏在最坚硬的壳里,而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学习如何温柔,如何接受温柔,如何在坚硬的世界里找到那些黑色的、丝质的、沉默的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