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兽是我们的当代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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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荧幕幽光前,一张血盆大口猛然张开;地铁通勤的碎片时间里,手指滑动着巨兽撕裂城市的短视频;书店角落里,关于神秘生物图鉴的书籍悄然热销——我们似乎正生活在一个“怪兽复兴”的时代,从《山海经》里“其状如羊身人面”的饕餮,到好莱坞流水线上咆哮的巨蜥与巨猿,再到克苏鲁神话中不可名状的深渊存在,“怪兽”始终盘踞在人类集体想象的幽暗角落,它们仅仅是娱乐工业的爆米花佐料吗?或许,这些光怪陆离的形象,实则是披着鳞甲与粘液的现代神话,是我们这个时代精神焦虑与科技梦想的隐秘投射。

怪兽的源头,本就与人类最初的神话叙事同根同源,在先民的宇宙观里,未知的森林、深邃的海洋、莫测的苍穹之外,充斥着超乎理解的“他者”,中国的“年兽”、北欧的巨狼芬里尔、希腊的九头蛇许德拉,这些怪物往往是自然威力的化身,或是道德秩序的试炼关卡,它们的功能,在于为混沌的世界划定可知与不可知的边界,将人类对无序的恐惧,凝结成一个可被讲述、甚至有时可被英雄击败的具体形象,神话中的怪兽,是古人用想象力为“恐惧”这件抽象之物完成的可怕雕塑。

而当人类步入现代,神话看似被理性驱散,怪兽却并未退场,反而改头换面,在工业时代的浓烟与信息时代的比特流中重获新生,玛丽·雪莱笔下缝合而成的“弗兰肯斯坦的怪物”,可视为第一个典型的现代怪兽,它不再源于自然或神域,而是直接诞生于人类引以为傲的科学——电学与解剖学,这个悲剧形象,一举奠定了现代怪兽的核心悖论:它们常常是人类自身力量失控的产物,哥斯拉从核爆辐射的深海中崛起,影射着二战核创伤与对科技反噬的深切不安;《异形》中完美而恐怖的有机体,是对冷酷资本与生物科技伦理的尖锐质疑;《釜山行》里汹涌的丧尸潮,则往往被解读为全球化时代失控的疫情或群体性恐慌的隐喻,怪兽的破坏力与人类文明的成就成正比,它们是我们辉煌大厦下悄然蔓延的裂缝。

更深一层看,怪兽身上凝结着复杂的“悖论性崇拜”,我们恐惧它们,却忍不住消费它们;我们享受英雄击败它们的快感,又时常微妙地同情甚至认同这些怪物,哥斯拉从最初的破坏神,逐渐演变为有时守护人类的“反英雄”;吸血鬼德古拉伯爵身上,交织着致命的诱惑与永恒的孤独,这种矛盾心理,或许源于我们潜意识里的共鸣:在高度秩序化、理性化的现代社会,怪兽代表了一种原始、蛮横却充满生命力的“失控”,它们撕碎规则、践踏文明,以一种毁灭性的方式,宣泄着个体在庞大社会机器中感受到的压抑与异化,当我们为哥斯拉踩踏东京而屏息时,那一声怒吼中,或许也混杂着我们自身无法言说的、对打破一切枷锁的隐秘渴望。

从神话学视角审视,当代怪兽文化无疑在履行着古老的神话功能,神话学家约瑟夫·坎贝尔指出,神话的作用在于为处于不同时代的人们提供“生命的意义感”,在信仰涣散、意义多元的当下,传统宗教叙事的影响力减弱,而流行文化悄然填补了部分精神空间,怪兽故事,成了我们处理集体性恐惧(如生态危机、人工智能失控、瘟疫流行)的现代“仪式”,通过反复观看、讨论、再创作这些怪兽叙事,我们仿佛在进行一场集体心理治疗,在安全的虚拟距离外,预习着可能到来的灾难,并从中寻找(或确认)人类的韧性、勇气与伦理底线。

当我们下一次为荧幕上怪兽的登场而心跳加速时,或许可以意识到,那不仅仅是特效的震撼,我们观看的,是一面扭曲却诚实的镜子,镜中的庞然怪物,映照的是人类对自身力量边界的永恒困惑,对未知深渊的混杂着恐惧与迷恋的窥探,以及在文明表皮下始终涌动的、混沌的原始生命力,怪兽是我们的阴影,也是我们的造物,它们的谜题,其实是我们自己抛出的、关于生存、技术与人性的永恒诘问,在可预见的未来,只要人类仍有恐惧,仍有梦想,仍有无法掌控的力量,怪兽的神话就必将在新的时代,找到它狰狞而迷人的崭新形态,继续它未完的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