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学校作文成了许多学生心头一道微妙的刻度尺,一句无奈的“够了够了,已经满到C了”,背后远不止是对字数的妥协,更折射出一种广泛存在的写作困境:在标准化的框定下,原创思考被稀释,真实表达被抑制,写作蜕变为一场精心计算的填满游戏——只要达到那个安全且平庸的“C线”,便是万事大吉。
这声叹息里,首先浮现的是对“模板化”生存策略的疲惫,从小学的“总分总”结构,到中学的“引议联结”套路,再到万能的“名人名言+事例分析+抒情点题”三段论,学生们被一套看似高效、安全的写作范式所武装,这些范式如同预先铸好的模具,将纷繁的思绪、独特的体验,统统压制成整齐划一的形状,春天的雨不再是个人记忆中潮湿的青草香,而是必然“滋润万物”;挫折带来的不再是私人的刺痛与成长,而是必定“通向成功的阶梯”,当鲜活的生命体验必须穿越格式化通道才能落于纸上,写作最核心的“我”便悄然退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安全而模糊的“我们”,这种“填满”的本质,是思想的惰性与表达的自我审查,它保障了基本分,却也砌起了天花板。
“满到C即可”的心态,更深层地指向评价体系的单一性与目标设定的功利化,在有限时间内,面对可能决定成绩、影响升学的作文,学生与教师都承受着现实压力,对教师而言,清晰、可量化的评分标准(如立意明确、结构完整、字数达标、文从字顺)便于操作,能最大限度保证评判的“公平”与效率,鼓励天马行空的创意、拥抱有风险的个性表达,则意味着更高的评判成本与不确定性,对学生而言,在分数至上的语境下,追求稳定的“C”或“B”,远比冒险冲击更高等级但可能翻车的“A”来得理性,这种博弈的结果,是大家心照不宣地共同维护着一条安全的“及格线”——不求精彩,但求无过;不尚深刻,只要合规,写作,这一本该是探索自我、认知世界的精神活动,被异化为一场规避风险的战术操作。
这种“安全写作”的代价是巨大的,它不仅抑制了学生观察生活、独立思考的能力,更在根源上磨损了语言表达的敏感与 precision,当词汇沦为堆砌的材料,修辞成为炫技的工具,情感变成可以批量调用的模块,语言便失去了与真实生命连接的体温,长此以往,我们培养的或许不是能真诚沟通、逻辑清晰、有批判精神的表达者,而是一批熟练的“文字填装工”,这对个体创造力的扼杀,乃至对民族语言活力的侵蚀,都是缓慢而深刻的。
要打破“满到C”的困局,并非要全盘否定规范与技巧的教学,而是需要在教育理念与实践层面进行双重调整。
评价维度需要从“合规”转向“发现”。 除了结构、字迹、错别字等基础项,应大幅提高“独特性观察”、“真实情感浓度”、“思辨深度”、“语言个性”等指标的权重,可以设立“最佳创意奖”、“最打动人心的细节”、“最具批判性观点”等特别肯定,让那些未必全面均衡但闪现灵光的文字被看见、被鼓励,考试作文也不妨尝试提供更多元的题目选择,甚至开放一定的自由命题空间,容纳不同思维方式与生活经验。
写作教学应致力于建立“输入”与“输出”的有机循环。 鼓励乃至要求学生进行广泛的、非功利性的阅读(不仅是文学作品,也包括历史、社科、科普乃至优质的新闻报道),并辅以自由随性的读书笔记、观察日记、时事短评等练习,没有丰盈的思想储备和持续的语言浸润,任何技巧都是无源之水,写作课可以更像“工作坊”,围绕一个社会现象、一段历史材料、一部电影展开讨论,再将思想的碰撞转化为文字,让写作真正成为思考的延伸。
要为学生创造“安全试错”的写作环境。 在日常练习中,允许并欣赏不完美、不完整的探索,可以有一些“不计分”的写作任务,专为古怪的想法、私人的记忆、实验性的文体而设,教师作为“第一读者”,其反馈应侧重于思想层面的对话与启发,而非仅仅是技法的匡正,当学生意识到,文字的价值首先在于真诚地记录与沟通,而非取悦评分标准时,他们才可能放下包袱,勇敢地写出“我”之所见、所感、所思。
法国作家罗兰·巴特曾言:“写作是一种自由,一种将意义赋予世界的行动。” 当我们的孩子不再为“填满C等”而长吁短叹,当他们的笔端能流淌出基于个人生命密码的独特意义,写作才能重新焕发其应有的光彩——它不是试卷上被度量的工具,而是心灵得以舒展、思想得以翱翔的广阔天空,那一刻,写作将不再是负担,而是一种深刻的自我确认与存在的喜悦,这需要的不仅仅是教学技巧的改进,更是对整个教育文化中尊重个性、鼓励创造、宽容异质价值观念的回归与重塑,路漫漫其修远,但每一个允许学生“写得不一样”的尝试,都是向那片自由天空迈出的重要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