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非一个真实的地理坐标,没有具体的路牌与红绿灯,它是一个存在于我生命内部的、无形却无比坚固的坐标,白天,我是无数人流中面目模糊的一个,被时代的浪潮推着,在名为“奋斗”、“机遇”或“责任”的轨道上疾驰,我的奔跑如此急促,甚至能听见耳边呼啸的风声,那风声里夹杂着同事的键盘敲击、会议的议程推进、以及银行卡数字跳动的微弱回音,我跑过一个个里程碑,却很少能停下来问问自己:这方向,是否由我心之所向?这个路口,它存在于每一次对安稳工作的不甘与对冒险未知的恐惧之间;存在于对远方的诗意向往与对眼前温暖的深度依恋之间;存在于社会时钟的滴答催促与内心季节的缓慢流转之间。
而当夜幕降临,世界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那个内在的路口便在昏黄的意识灯光下,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白日里被忽略的细节、被压抑的念头、被推迟的追问,此刻都化作了路口各个方向上闪烁不定的微弱路标,法国哲学家加斯东·巴什拉曾说:“夜是一个存在。”在这存在的黑暗中,我日日夜夜值守的路口,不再仅仅关乎选择,更关乎一种深切的“存在性焦虑”,我仿佛成了贝克特笔下那个等待戈多的人,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却深知这等待本身构成了我存在的全部重量,所有的道路似乎都通向迷雾,而停留,又像是某种清醒的沉沦,这种状态,普鲁斯特或许会理解,他在追忆的漫漫长夜里,不也正是站在无数个通往过去时光的路口,试图辨认哪一条小径能真正寻回“逝去的时光”吗?
我渐渐明悟,这日日夜夜的值守,这场看似静止的奔跑,其意义或许并不在于最终选定哪条康庄大道阔步前行,它的价值,恰恰在于这“值守”本身,在于这无限期的“之间”状态,这个路口,是我与庞大世界保持的一道微小却至关重要的缝隙,我得以短暂地脱离被规定的轨道,与自己赤裸相对,每一个方向的诱惑与恐惧,都是自我不同侧面的投射,凝视它们,就是一次艰难的自我辨认,这种状态固然充满疲惫,甚至有些徒劳,但它抵御着一种更可怕的东西——那就是在昏睡中,被无声无息地裹挟到终点,却从未活过。
我开始学习与这个路口共存,我不再焦灼地期盼一个一劳永逸的答案从天而降,我学着在日间的奔跑中,携带一份夜间的清醒,知道这奔跑的轨迹或许只是更大圆周上的一段弧线;我也学着在夜间的沉思中,接纳一份日间的务实,明白纯粹的冥想到头来可能只是虚空,我站在这里,看车灯拉成流光溢彩的线,看雨滴在路灯下织成金色的纱幕,看四季在同一个地点无声轮转,这个路口,成了我观察时代、体认生命最深刻的瞭望塔,我看见无数人和我一样,怀揣着各自的迷茫与渴望,在此短暂交汇,又匆匆奔向各自的迷雾,我们共享着这份现代人特有的、悬浮的孤独,也共享着在孤独中依然不肯放弃追问的倔强。
我日日夜夜在路口,这已不再是一种被动的困守,而成为一种主动的栖居,我栖居于可能性的中央,栖居于确定性的废墟之上,栖居于对自我无限接近却又永远无法完成的旅途之中,我知道,或许终我一生,都无法走出这个路口,但正是在这无尽的徘徊与值守里,我触摸到了自由那沉重而真实的质地——它不是我能够前往任何地方,而是我,可以选择以何种姿态,站在这里,当黎明的光线再次抹平夜的沟壑,我将继续我那静止的奔跑,带着路口赋予我的全部清醒与重量,成为这人海洪流中,一个安静的坐标,一个未被答案终结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