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谷谷,从一场误入桃花源,到成为无法离开的囚徒

lnradio.com 11 0

那里四季流转,桃花却常开不败, 所有人都带着温和而疏离的笑意, 直到我发现,这极致的美好, 竟是我为自己精心打造的、流动的黄金枷锁。


晨雾还未散尽,我就在一片若有似无的桃花香气中醒来。

这不是记忆里任何一种花香,它更清冽,带着点露水的微凉,又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似蜂蜜烤过的木质的暖意,丝丝缕缕,不浓不烈,却仿佛能渗透墙壁,直接钻入你的梦境。

窗外,依旧是那片望不到边际的粉色烟霞,层层叠叠,沿着舒缓的山谷铺展开去,直到与远处青灰色的山峦融成一片朦胧。

远处的山脊线沉默而温柔,将这片谷地环抱成一个与世隔绝的、近乎完美的圆,空气中永远浮动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宁静,连鸟鸣都显得格外克制,仿佛怕惊扰了这份亘古的安详。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质窗扉,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熟悉的、甜美的滞闷感又涌了上来。

桃谷谷的一天,开始了。

我来这里,算是个意外,或者说,一场计划外的逃离。

城市里的空气充满了颗粒物的摩擦声,地铁的轰鸣,键盘的敲击,以及人心之间无形的挤压,构成了我生活的全部背景音,某天,在一个被截止日期追得喘不过气的深夜,我偶然点开了一个色调过分饱和、配乐空灵的旅行视频,标题赫然写着:“最后的桃花源?探秘地图上找不到的隐世山谷——桃谷谷。”

画面里,落英缤纷,溪水潺潺,身着粗布衣裳的居民面容平和,对着镜头露出几乎一模一样的、和煦的笑容,一种尖锐的渴望瞬间攫住了我。

没有太多犹豫,我请了积攒的年假,按照视频博主语焉不详的提示(“顺着县道开到尽头,看到三棵歪脖子老槐树后往左,有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径……”),经过近乎迷路的一番折腾,终于跌跌撞撞,闯入了这片天地。

起初的几日,我像个闯入糖果屋的孩子,目眩神迷。

这里的“美”是如此唾手可得,又如此毋庸置疑,脚下是干净得没有一片杂叶的青石板路,路旁永远有适时盛放的花丛,清晨,薄雾像轻纱一样缠绕在桃林间;正午,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筛下金粉般跳跃的光斑;傍晚,夕阳给整个山谷镀上一层温柔的蜜色,气候永远温和宜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调节着这里的温度和湿度。

谷中的居民不多,散落在山谷各处精巧的木屋或石屋里,他们总是很友善。

见到我这个外来者,会微微颔首,递上一个竹篮,里面或许是几枚水灵灵的果子,或许是一把还带着泥土清香的蔬菜,他们说话轻声细语,从不询问我的来处,也不探究我的归期,他们的笑容挂在脸上,弧度标准,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被桃花瓣覆盖的深水,你看得到表面的绚烂,却触不到底部的温度。

起初,我将这理解为隐士的高洁与含蓄,深以为喜,我终于摆脱了那些需要解释、需要维护、需要不断输出能量的复杂人际关系,我只是一个安静的、被美景和善意包裹的客体,我沿着溪流散步,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躺下看云,在村民“恰好”多余的木屋里住下,用他们“恰好”多出来的食物果腹,一切都顺理成章,恰到好处。

变化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

大约是第三个月圆之夜后,我照例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碎银般的月光在潺潺流水上跳动,心中那最初的、澎湃的惊喜和宁静,不知何时,沉淀成了一种单调的、平滑的满足,就像喝多了蜂蜜水,最初的清甜过后,舌根泛起的,是一种腻味的迟钝。

我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张婶每天清晨总会在我门前放一小篮果蔬,无论我前一天是否吃完,李叔劈柴的姿势和节奏,连续几十天没有丝毫变化,斧头扬起、落下的角度都像用尺子量过,孩子们在桃花树下嬉戏,笑声清脆,但游戏的内容,似乎周而复始,从无新意。

最让我隐隐不安的,是他们的眼神,那温和的笑意背后,瞳孔深处仿佛空无一物,没有好奇,没有波澜,甚至没有倒映出我的影子,我尝试着和他们深入交谈,说起山外的世界,说起新闻、科技、艺术,他们的反应总是礼貌的聆听,然后报以更深的微笑,说:“外面啊……那一定很辛苦吧,还是我们这里好。”

便是沉默,那沉默并非尴尬,而是一种无比坚固的、柔和的拒绝,像一堵涂满蜜糖的橡皮墙,将我所有试图延伸的触角轻轻弹回。

有一天,我忽然产生一个荒诞的念头:我不是闯入者,我像一颗被精心计算好轨道的卫星,被这片山谷的“引力”捕获了,它所提供的所有“恰好”,并非巧合,而是一套严丝合缝的、为我这类“逃逸者”量身定制的抚慰程序,美景用以安抚眼睛,宁静用以麻痹耳朵,无条件的供给用以消除生存焦虑,而那永恒的微笑和距离,则用以彻底取消情感和思想碰撞可能带来的任何风险与消耗。

桃谷谷,不是一个需要你探索的地方,它是一个将你包裹起来的、柔软的茧,它用极致的美好,为你打造了一座无形的牢笼,门没有锁,但你不会想走出去,因为门外是真实世界的粗糙、不确定和可能受伤的寒冷,而门内,是恒温、恒湿、恒美的囚禁。

我试着向山谷的边缘走去,道路一如既往地好走,风景一如既往地优美,可是,当我走到之前认知中应该是“入口”的那片区域时,却发现那里只有更茂密、开得更盛的桃林,以及一条不知流向何方的、同样优美的小溪,我尝试换个方向,结果依旧,桃谷谷仿佛一个没有边界的莫比乌斯环,无论你朝哪个方向前进,最终都会回到它温存的、无懈可击的怀抱。

疲惫地回到暂住的小屋,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永恒的桃花。

那一刻,恐惧细密地爬满了我的脊椎,我回想起视频博主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有些人来了,就再也不想走了。”当时以为是赞叹,如今听来,却像一句谶语。

我不是找到了桃花源,我是被自己的渴望——对绝对安宁、绝对美好、绝对无风险的渴望——引渡到了这片甜美而停滞的时空,我憎恶外界给予我的压力与颠簸,于是我的内心,便为自己投影出了桃谷谷。

它是我逃避的欲望本身所化成的实体,这里的每一片桃花,都是我用对“复杂”和“痛苦”的畏惧浇灌出来的;每一张温和的笑脸,都是我内心拒绝深度联结的映射;那没有出路的环状山谷,正是我自己画地为牢的边界。

所谓“无法离开的囚徒”,囚禁我的,并非桃谷谷的桃林与溪流,而是我自身对“完美无瑕生活”的执念,是我主动交出的、面对真实世界的勇气和权利,我以自由为祭品,换来了这座用桃花编织的、流动的黄金枷锁。

窗外,又一阵微风吹过,拂落几片花瓣,悠悠地,打着旋儿,最终无声地融入泥土,它们甚至无法飘过那道看似温柔的山脊。

而我,坐在这无边的、甜美的寂静里,第一次无比清晰地听到了,锁链流动时,那细微而冰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