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城市沉入一天中最粘稠的黑暗,手机屏幕的冷光,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孤岛,我机械地滑动着,指尖在无数张精心修饰的面孔、琳琅满目的九宫格美食、定格在完美角度的风景上空转,直到,指尖停在“菲菲”两个字上,她的头像是一片没有任何滤镜的、黄昏时分灰扑扑的云,朋友圈仅三天可见,此刻一片荒芜,这种“不存在”,在这个人人争相展示、生怕被遗忘的深夜里,反而成了一种最具存在感的宣告,我忽然想起,上一次和菲菲实实在在说上几句话,好像已是半年前,我们都太忙了,忙得连维系一段不需要用力维系的关系,都显得奢侈。
菲菲是我的大学同学,一个曾经会用整个下午观察蚂蚁搬家,会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雨而兴奋地拉我去踩水洼的姑娘,那时的她,身上有种珍贵的“毛边感”——不精致,不完美,却有蓬勃的生命力,变化是何时开始的呢?大概是从我们毕业后,各自被投入社会的洪流开始,我们见面的地点,从操场、小树林,变成了写字楼下的连锁咖啡馆,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焦虑混合的气息。
“最近怎么样?”照例的开场白。 “还好,就那样。”她搅拌着面前的拿铁,拉花被搅成一团混沌的褐色,“项目刚上线,每天对着数据,做梦都是KPI曲线。” 我试图寻找过去那个她:“还记得以前你说,想开一家小小的花店,每天只卖当季最新鲜的花。” 她愣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标准的、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微笑弧度:“那时候太幼稚了,现在觉得,还是得拼事业,得买房,得跟上大家的节奏,你呢?” 我一时语塞,我的节奏?我的节奏就是被无数个工作群@,是精心计算每条朋友圈的发布时间和配图文案,是在各个社交平台维持着一个积极、专业、有格调的“人设”,我们默契地不再提花店,转而讨论起最近哪个基金经理的看法更独到,哪里的学区房更有升值空间,对话流畅、正确,如同我们杯中的标准化拿铁,安全,却也乏味,分别时,我们在咖啡馆门口互相说了三次“再见”,像完成一个仪式,然后转身汇入匆忙的人流,我们没有约下次见面,因为都知道,彼此的日程表上,“与老友闲聊”这项,优先级低得可怜。
深夜,当我再次点开菲菲的朋友圈,背景图不知何时换成了一张极简风格的抽象画,签名档是一句英文鸡汤:“Be a better version of yourself.”(成为更好的自己。)我忽然感到一阵疲惫,这“更好”的标准,是谁定义的?是我们朋友圈里那些永远光鲜的旅行博主?是社交媒体上那些年纪轻轻就功成名就的“人生赢家”?还是这个时代无声却震耳欲聋的集体共识——你要成功,要精致,要稳定,要不断向上?
我想起菲菲大学时最爱的一本书,书页边角都被她翻得卷了毛,现在那本书,恐怕早已尘封在某个搬家的纸箱底部,我们一路狂奔,向着那个公认的“正确”终点,却把当初那个会为一片奇特云朵而惊呼的自己,遗落在了某个蝉鸣聒噪的午后,我们活成了社会期待的模样,活成了朋友圈里值得点赞的模样,却唯独,越来越不像某个真实的、具体的“人”,就像菲菲,她或许拥有了更光鲜的头衔、更可观的收入,但我再也看不到她眼中曾为一件小事闪烁的、清澈的光,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地理的距离,而是一整套精心构建的、名为“成年人体面”的话语体系。
我关上手机,黑暗重新拥抱房间,眼前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深秋,校园那条落满银杏叶的小路,菲菲故意专挑落叶最厚的地方走,脚下发出“咔嚓咔嚓”清脆的响声,她回头冲我笑,笑容毫无保留,牙齿上沾了一点刚吃完橘子留下的白色纤维,那笑容如此生动,以至于此刻想起,竟让眼眶有些发酸。
我们最终,都学会了把那个会“咔嚓咔嚓”踩落叶的自己,稳妥地收藏起来,换上一张更适应这个坚硬世界的面孔,我们与无数个“菲菲”一样,在人生的跷跷板上,不断往“社会规训”的那一端增加砝码——体面的工作、可观的资产、稳定的情感、符合大众审美的生活方式,而跷跷板另一头,那个代表“内在自我”的、轻飘飘的自己,早已被高高悬在空中,无法落地,无人倾听,只剩下一点微不足道的失衡感,在无数个相似的深夜里,幽灵般悄然来访。
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集体症候:活得如此“正确”,如此用力,却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被一种巨大的空洞感击中,我们建造了坚固的堡垒,却弄丢了开门的钥匙,那个真实的、毛茸茸的、或许不那么“正确”的自己,被我们亲手锁在了门外,而当我们终于想起回头寻找,却发现来路早已模糊,而那个曾经的自己,是否还在原地等待?抑或,他也早已转身,消失在同样茫茫的人海?
窗外,城市依旧霓虹闪烁,那是由无数个“正确”人生点亮的、永不疲倦的光,而我,在这个关于菲菲的、失眠的夜里,第一次清晰地听到,内心深处那一声微弱的、来自跷跷板另一端的,嘎吱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