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自带辣味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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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场的一角,总有一两个摊子格外显眼,鲜红或翠绿的辣椒,不拘一格地堆成小山,在略显灰暗嘈杂的环境里,迸出一簇簇灼人的生机,摊主往往是位阿姨,动作麻利,嗓门敞亮,你多问两句,她便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像辣椒晒干后皱起的皮,藏着阳光与风霜的味道:“自家种的,香得很,也辣得很!”这“辣”,不止于舌尖,更在于那股扑面而来的、不管不顾的生命劲头,我们形容一个人性子烈、主意正、不好惹,常说他(她)是个“小辣椒”,这昵称里,有三分忌惮,三分无奈,倒更有四分藏不住的欣赏——毕竟,温吞水似的人生太多,能活出点“辣味”来,是一种稀缺的天赋与勇气。

我认识的第一颗“小辣椒”,是少年时邻家的姐姐,小镇风气保守,女孩们大多文静内敛,她却像误入浅滩的一尾海鱼,总是格格不入,她敢剪超短的头发,穿磨白的牛仔喇叭裤,把收音机开到最大声听摇滚,大人们摇头:“太辣了,以后怎么嫁人?”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却总忍不住偷偷望向她,有一次,班上的男生欺负一个瘦弱的同学,我们敢怒不敢言,她正好路过,二话没说,上前一把揪住那小霸王的衣领,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针:“再动他一下试试?”声音不大,却镇住了全场,那一刻,她身上散发出的,不是粗野,而是一种凛冽的、纯粹的保护欲与正义感,后来她去了南方,听说经历坎坷,但从未向家里诉过苦,她的人生,或许不够“顺”,却像一盘爆炒的虎皮青椒,锅气十足,滋味鲜明,每一口都让人记住。

成年后,在职场里遇见了另一类“小辣椒”,我的前同事琳,便是如此,她并非咄咄逼人,但原则性极强,眼里揉不得沙子,一次项目方案讨论,上司拍脑门想出一个明显有漏洞的“妙计”,众人或沉默或附和,只有琳,平静地列举了一二三条数据与风险,语气温和,逻辑却像钢丝般强硬,场面一度尴尬,后来方案按她的建议调整,避免了重大损失,上司私下苦笑:“琳这颗小辣椒,真是又爱又怕。”她的“辣”,是理性的辣,是专业主义的辣,在习惯和稀泥的环境里,这种“辣”是防腐剂,是清醒剂,刺痛一些人,也保护了更多人,她让我明白,“辣”并非只是情绪的宣泄,更可以是智识的锋芒与责任的担当。

我的忘年交,社区里的陈阿姨,七十岁了,依然是颗“老辣椒”,她牵头反对物业胡乱涨费,组织老年模特队,穿得比年轻人还鲜艳,在公园里走得风生水起,儿女劝她“消停点”,她眼睛一瞪:“我活我的,辣着你们啦?”她的“辣”,是历经沧桑后对生命主权更悍然的捍卫,是不向年龄与世俗眼光妥协的滚烫活力,从她身上,我看到“辣”这种特质,可以穿透岁月,愈老愈醇,成为一个人灵魂最生动的底色。

我们为什么会欣赏这些“小辣椒”?我想,或许因为在那个推崇“中庸”、讲究“面子上过得去”的文化语境里,她们活成了一种珍贵的“例外”,她们不善于,或者说是不屑于,将自己研磨成毫无棱角的粉末,去适应每一个规整的容器,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言:人生可以有不同的沸点,有不同的滋味,她们的“辣”,是对平庸的抗拒,对虚假的反叛,是对内心声音的忠实,她们可能不那么“合群”,却往往更“真实”;可能带来一时的“刺痛”,却常常捅破那层温吞的窗户纸,让新鲜的风吹进来。

真正的“辣”,并非蛮横无理,也不是一味刺人,它应是源自本真的生命力,混合着善良的底色、智慧的锋芒与担当的勇气,像一盘好的辣子鸡,辣味汹汹之后,是鸡肉的鲜香回甘。

不必畏惧成为一颗“小辣椒”,也不必忙于“解辣”,倘若你骨子里本就有一簇火苗,那就让它亮着,烧着,在这片常常偏好“清甜”与“软糯”的人生菜单上,勇敢地做那道风味十足的佳肴,因为世界需要的,从来不只是温和的妥协,更需要那一点敢爱敢恨、敢说敢当的“辣味”,来标记生命的强度与温度,辣,何尝不是一种滚烫的温柔?一种对生活,最深切、最热烈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