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老城区逼仄的巷弄,在一丛恣意生长的蔷薇花墙后,我找到了那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原木小匾,以清隽的隶书写着——“汝工作室”,推门而入,时间的流速仿佛骤然不同,外界的车马喧嚣被滤净,只剩下老式唱片机流淌出的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和空气中清苦的咖啡香与木料气息,它的主人,一位被称为“汝”的匠人,正俯身于一张宽阔的工作台前,就着一盏暖黄的旧台灯,用一把刻刀,与一块纹理细腻的樱桃木对话。
这便是我所认识的“汝工作室”,它不是一个生产车间,也不是一个网红打卡地,它更像是一个时间的容器,一个将生命意愿缓慢灌注进物的场域。“汝”这个字,既是主人之名,似乎也成了一句温柔的叩问与邀约——是你吗?是那个尚未被匆忙世界裹挟、内心仍存有寂静火焰的你吗?
工作室的陈设简单到近乎朴素,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哲学、艺术史与植物图谱的旧书;另一面墙挂满了形态各异的雕刻工具,每一把都因常年摩挲而泛着温润的光泽,工作台是最核心的区域,散落着木屑、半成品的器物、设计草稿。最引人注目的,是窗台上排列的几个素坯陶碗,它们正在时光里,静静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最终的釉色与命运。
汝的工作并无一定之规,有时,他耗费整个月只为打磨一把木勺的曲线,让它的弧度恰好贴合掌心;有时,他又会埋首修复一册清代古籍,用自制的浆糊与耐心的指尖,让破损的纸页重获新生,他说:“我不是在赋予物件生命,我是在聆听它们本应有的生命形态,帮它们‘醒来’。”这种“醒来”,绝非工业流水线上标准化的“诞生”,而是一种个体与个体之间,在深度专注中达成的共鸣与实现,他手下的器物,无论是茶则、书签,还是一把简单的黄油刀,都透着一股“安住感”——它们明确地知道自己是什么,该在何处,为何存在。
这让我想起加缪笔下的西西弗,诸神罚他永无止境地将巨石推上山顶,石头复又滚落,这被判定为最徒劳的苦役,然而加缪却说:“攀登山顶的拼搏本身,足以充实一颗人心,应当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在汝的工作室里,我看到了一个幸福的“当代西西弗”,推石上山的过程,就是创造的过程,每一刀的刻画,每一次的打磨,每一次失败的烧制与重来,这本身就是意义,是生命力的喷薄与对虚无的抵抗。工作室,便是他的山顶,他并非给生命以更多的时光,而是倾尽所有时光,去赋予每一寸存在以最饱满、最独特的生命。
这种态度,在效率至上、结果导向的现代社会,显得如此“不合时宜”,我们习惯了追问“这有什么用?”“多久能完成?”“能卖多少钱?”,而“汝工作室”的存在,则温和地提出了另一种诘问:“它美吗?它真吗?它在你的手中,是否抵达了它此刻的圆满?”这并非对实用价值的否定,而是在实用之上,对精神质地与审美尊严的执着求索,如同苏轼在《于潜僧绿筠轩》中所叹:“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工作室里的器物,便是那“竹”,它滋养的是一种难以言传却至关重要的生命情调。
也正因如此,走进“汝工作室”的人,带走的往往不止是一件器物,有人带走了一把壶,从此开始学习安静地泡茶,在水与叶的舒展中丈量晨昏;有人带走了一枚镇纸,开始在电子文档的洪流里,重新珍视纸上书写的踏实与温度。工作室像一个微小的引力场,它用自身的缓慢与专注,悄然修正着来访者与世界连接的方式。 它不提供速成的解药,只提供一种“示范”:示范如何将心神凝聚于一处,如何与材料交谈,如何在创造中安顿自身。
庄子有言:“吾丧我。”当一个人沉浸在真正的创造中时,那个汲汲于名利、焦虑于得失的“小我”暂时消隐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更广阔存在相连接的“真我”,在汝工作室的漫长午后,我看到了一种当代生活中罕有的“心流”状态,他的世界收缩又放大,收缩到刀尖与木纹接触的毫厘之间,又放大到与千百年来匠人精神的隔空应和,工作室便是他的庙宇,劳作便是他的修行。
离开时,暮色已浸染窗棂,汝送我一小片他试烧的窑变瓷片,光泽温润,蓝紫交融的肌理如暮云,如深海,它无用,却美得惊心,握在手心,微凉,却仿佛有温度,我忽然明了,“汝工作室”的真正产物,从来不是那些可被标价的物件。它是一座灯塔,以自身稳定、微弱却持久的光芒,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在生命这趟单向的旅程里,我们至少可以决定,以何种姿态,将时光雕刻成什么模样。
给时光以生命,而非给生命以时光,这或许就是“汝工作室”沉默的宣言,在这个宣言里,每一段时光都被郑重以待,每一次落刀都铿锵有声,每一个在此驻足过的人,心头那点关于“创造”与“存在”的星火,都可能被悄然拨亮,它存在于地图的边缘,却锚定在某种永恒价值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