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雪月,被误解的中国式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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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起,“风花雪月”成了一个略显尴尬的词汇,它似乎总与不切实际的幻想、逃避现实的矫情,乃至轻浮的情感游戏挂钩,当有人说某件事“不过是风花雪月”时,嘴角常挂着一丝不以为然的微笑,这实在是一场天大的误会,若我们拂去这层现代语境赋予的浮尘,回到它诞生与生长的文化土壤,便会发现,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承载的绝非浅薄的浪漫,而是一部凝练的、深邃的、专属于中国人的精神史诗,是一种将宇宙微缩于方寸之间的生存智慧与生命美学。

风、花、雪、月,其本意,是自然中最寻常又最变幻的四种景致,在中国文人的心象中,它们从未仅仅是客观物象,它们是一组高度提纯的符号,一套精妙的情感密码,一座联通有限个体与无限时空的桥梁,它们之所以被并举,恰在于其特质共同指向了东方美学中两个核心命题:“无常”与“有情”

你看那“风”,来去无踪,无迹可循,是力量也是虚空,它既是“春风又绿江南岸”的创造者,也是“八月秋高风怒号”的毁灭者,它象征着际遇的不可捉摸,命运的起伏流转,以及时光那无法挽留的脚步,古人听风,听的不仅是松涛竹韵,更是天地间那股生生不息、却又无法被掌控的浩然之气,这是对“无常”最直观的体认,但这种体认,并非导向消极的喟叹,而是催生出一种在变动中安顿身心的智慧。

再看那“花”,极致绚烂,又迅疾凋零,从“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明媚,到“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怅惘,花的生命节奏,成了人生荣悴、世事繁华最贴切的隐喻,它的美,因短暂而愈发动人心魄,这份对“好花不常开”的清醒认知,并未让先人沉溺于悲伤,反而激发出一种近乎炽烈的珍视——“花开堪折直须折”,是把握当下;而“落红不是无情物”,更是将消亡升华为另一种形式的奉献与成全,在花开花落间,贯注的是对生命过程本身的深情。

至于“雪”与“月”,则更多地带上了澄澈、孤高与宁静的色调,雪覆万物,一片皓白,是净化,也是遮蔽;是丰年的吉兆,也是苦寒的象征,它让世界暂时安静、纯粹,引人内观,而“月”,阴晴圆缺,亘古高悬,是离合的见证,是乡愁的载体,也是孤独灵魂永恒的对话者。“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那份超越尘俗的寂寞与自足,抵达了精神的清寂之地,雪月之境,往往是人从纷扰中抽离,与宇宙本体静默对话的时刻。

这四者交织成一幅动态的心灵图景:我们感受“风”之流转(无常),动情于“花”之生灭(有情),在“雪”之澄明中沉淀,于“月”之永恒里寻得寄托,这便是中国式浪漫的深层结构:它从不回避人生的短暂与世事的无常(风与花),但它以巨大的、充盈的情感(情)去拥抱、去浸染这一切,并在对自然永恒律动的观照(雪与月)中,获得超越性的慰藉与安顿,所谓“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个体的渺小与哀伤,在融入这更大的、循环往复的宇宙韵律时,便得到了消解与升华。

古人笔下的“风花雪月”,很少是单纯的景物描写,柳宗元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钓的何曾是鱼?分明是那在政治风雪中不屈的孤傲心境,张若虚的“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探索的是由月之“照”引发的对时空、生死、爱情的连环哲思,它要求创作者与欣赏者,都拥有一颗能“感”的心,能从事物细微的颤动中,领会宇宙人生的宏大消息,这是一种高度精微化的精神活动,一种将生命体验艺术化、哲学化的独特能力。

反观当下,我们身处一个信息爆炸、节奏匆促的时代,物质极大丰裕,精神却可能漂泊无依,我们热衷于追逐“热搜”,却忽略了四季的“寒暑”;我们沉迷于精心摆拍的“打卡”,却丧失了为一片偶然飘落肩头的花瓣而驻足动容的能力,我们不是不再需要“风花雪月”,恰恰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我们需要从“春风得意马蹄疾”中,重新找回那份单纯的、因生命勃发而产生的喜悦;需要在“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问候里,复苏那种质朴而深厚的人际温情;更需要在“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的感悟中,汲取对抗焦虑与内耗的精神力量。

真正的“风花雪月”,从来不是逃避,它是一种更高级的“进入”,进入生活的细部,进入自然的律动,进入自我情感的深处,并最终与一种更浩瀚的存在达成和谐,它不提供解决具体问题的方案,但它滋养心灵,润泽生命,让我们在不可避免的“无常”之中,依然能怀抱着温暖的“有情”,体面地、诗意地栖居。

不妨在这个夜晚,暂且放下手机,推开窗,或许有风徐来,或许有月在天,那一刻,你便已触摸到了那古老而鲜活的“风花雪月”,它不在远方的雪山与花海,它就在你呼吸之间,在你每一次对美的凝视与心动之中,那是我们文化基因里自带的诗篇,等待着被每一个忙碌的现代人,重新唤醒,轻声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