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围绕虚拟偶像的粉丝内部性别战争, 揭示了网络身份政治如何将共同爱好异化为对立战场, 而所谓的“怒怼教程”不过是流量密码下精心炮制的情绪鸦片。
在“坤坤”这个由粉丝爱称构筑的奇妙宇宙里,最近一场风暴正在酝酿,其标题直白得近乎粗暴:“男人坤坤怒怼女人坤坤教程”,这行字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汹涌的、带着明显性别分野的暗流,它不再仅仅是关于那位偶像本身的作品讨论或人格魅力赏析,而是演变为一场粉丝社群内部,以生理性别或社会性别认同为界河的“阵营战”,教程,本意是传授知识与技能,在此处却异化成了一份“作战指南”,指导一方如何精准地“怒怼”另一方,这看似荒谬的网络奇观,实则是一面棱镜,折射出当下网络亚文化中日益尖锐的社群撕裂与身份政治困境。
要理解这场“战争”,首先需潜入“坤坤”粉丝社群——这个通常被外界简称为“ikun”的庞大而复杂的生态圈,最初的ikun群体,凝聚力来源于对共同偶像的喜爱、对音乐或舞台作品的共鸣、以及由此衍生的创作、应援等集体行动,社群内部虽有分歧,但多围绕作品偏好、数据策略等展开,随着粉丝文化的泛化与网络表达情绪的极化,一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悄然发生,性别,这一人类社会中最基础的身份类别之一,开始被无限放大,成为划分阵营、制造对立的便捷标签。
“男人坤坤”与“女人坤坤”的提法,本身就是一种粗糙但有效的身份建构,它暗示着,因性别不同,粉丝的喜爱方式、理解角度、甚至情感“纯度”都存在本质差异,进而将本可多元共存的欣赏模式,推向非此即彼的对立框架,在这种框架下,争论的焦点极易从“作品好不好”滑向“你(因为你的性别)根本不懂他”,从“应援方式哪种更有效”变成“你(因为你的性别)的做法是在伤害他”,理性讨论的空间被压缩,身份先行取代了事实辩驳。
而所谓“怒怼教程”,则是这场身份政治操演下的畸形产物,它通常不会教授如何基于事实与逻辑进行辩论,而是专注于情绪煽动、话术提炼和攻击点挖掘,教程内容可能包括:如何识别并放大对方言论中可能存在的“粉籍不纯”迹象(消费记录不够、线上活动不频繁,而这类指控往往对不同性别有隐含的双重标准);如何运用特定梗或黑称进行群体性羞辱;如何将个别粉丝的言行上升至整个性别群体进行批判;甚至如何有组织地进行举报、刷屏等行为,以压制对方声音。
这些“技巧”的核心,是剥离具体语境与个体差异,将复杂的、活生生的人简化为“敌方阵营”的一个抽象符号,从而为毫无心理负担的攻击铺平道路,教程提供了一套标准化、可复制的“作战方案”,降低了参与骂战的门槛,同时也加剧了冲突的烈度与范围,它让情绪宣泄显得“有理有据”,让网络暴力穿上“捍卫正义”的外衣,更重要的是,这类教程本身,往往就是巨大的流量吸铁石,制造冲突、贩卖焦虑、兜售“解决方案”,是自媒体时代屡试不爽的流量密码,炮制并传播此类教程的账号,深谙此道。
这场虚拟的“性别战争”,其根源远不止于某个粉丝社群内部,它是更大社会背景下,身份政治话语渗透进网络亚文化场域的一个缩影,当宏观层面的性别议题讨论在某些语境中变得敏感或复杂时,这种讨论的张力与焦虑,可能转而寻求在诸如粉丝文化、游戏圈、二次元等相对“次元壁”较厚的亚文化空间里寻找宣泄口和演练场,在这些空间里,议题被微观化、具体化(比如具体到应援色该选什么、某个综艺镜头该怎么解读),但对立逻辑一脉相承:通过树立一个内部“他者”来强化自身群体的纯洁性与正当性。
对于“坤坤”及其团队而言,这种内耗无疑是极具破坏性的,粉丝内部的撕裂消耗了本可用于支持偶像的凝聚力与能量,极端对立的言论污染了社群的交流环境,可能吓退潜在的新粉,也给偶像的公众形象带来不可控的风险,原本应作为偶像后盾与助力的粉丝群体,有陷入无止境内部纷争、甚至反噬偶像的风险。
指出问题永远比解决问题容易,呼吁理性、包容、尊重差异,在情绪高涨的对立语境中往往显得苍白无力,真正的破局,或许需要从几个层面艰难推进:一是社群中有影响力的核心粉丝或管理者,能否建立起更有效的沟通机制与争议调解规范,明确反对以性别等身份标签进行攻击的行为;二是普通参与者能否培养起更多的媒介素养,对“怒怼教程”这类明显煽动对立的内容保持警惕和批判,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被流量逻辑操纵;三是能否重新将关注焦点拉回对偶像作品、人格魅力本身的欣赏与支持上,重新发现和创造那些超越性别、年龄、地域等身份标签的共同美好体验。
毕竟,最初让人们聚集在“坤坤”这个名字周围的,是艺术带来的感动,是人格散发的光芒,是共同守护一份美好的心意,而不是一场关于谁更有资格喜爱他、以及该如何互相攻讦的荒诞战争,当“教程”教授的不再是如何欣赏,而是如何“怒怼”,它所消解的,正是粉丝文化中最珍贵的那部分——基于共同热爱的连接与温暖,这场“封神之战”,没有赢家,只有被异化的情感,和被流量碾过的、残破的社群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