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又让人会心一笑的备注:“国产呆哥”,接起来,那头传来他标志性、略带急促又努力平复的声音,背景是呼哧的风声和隐约的脚步声:“喂…在…在跑步呢!有啥事快说!”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位朋友——我们姑且称他为阿呆,一个典型的都市普通青年,有着朝九晚五的工作、不算轻盈的体重和时常焦虑的内心——似乎总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切换成“跑步模式”,他的“跑步”,成了一个颇具仪式感的社交缓冲带,一个可以理直气壮宣告“我现在正专注于另一件重要的事”的临时避难所。
我们笑着打趣他,说他是不是办了张“通话跑步”套餐,但玩笑背后,这个微小的、甚至有点滑稽的生活切片,却像一枚棱镜,折射出当下无数“国产呆哥”和“国产呆妹”们,一种普遍且微妙的生活状态:我们正在试图通过身体的移动,来对抗某种精神上的停滞与挤压。
阿呆的跑步, rarely发生在专业的塑胶跑道或风景如画的湖畔,更多是在傍晚的小区步道,车流不息的马路旁,或是某个街心公园的环形小径,他的装备不一定专业,可能是件旧的T恤,一双回弹力存疑的运动鞋,他的跑步,与其说是一项严谨的健身计划,不如说更像一种即兴的、低门槛的自我救赎仪式。
为什么是跑步?又为什么偏偏在可能接电话、处理琐事的时刻,选择去跑步?
我想,这首先是一种对时间“主权”的微弱宣示,在一天之中,我们的时间被切割、填塞:工作占据大块,通勤消耗碎片,手机里无穷的信息流和待办事项争抢着残余的注意力,我们像一个个被预设好程序的节点,在庞大的社会机器里运转,而“我现在在跑步”,这句话是一道简易却有效的防火墙,它暂时屏蔽了即刻的工作指令、复杂的人际寒暄、甚至家庭内部的琐碎问询,在这段属于自己的、被跑步定义的30分钟或1小时里,时间的目的变得极其单纯:向前移动,流汗,呼吸,这种单纯,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治愈。
这是一种对焦虑的物理性代谢,阿呆们(包括我们许多人)的焦虑,常常是弥散的、无形的:KPI的阴影,未来的不确定性,同辈的比较,自我期望与现实之间的落差……这些情绪像雾霾一样弥漫,难以驱散,而跑步,提供了一种最直接粗暴的解决方案:将精神压力转化为身体上的物理负荷,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肌肉酸胀,这些清晰可感的生理信号,取代了那些纠缠不清的思绪,汗水流出的,仿佛不只是体液,还有一部分淤积的烦躁,当身体达到疲劳的临界点,大脑反而可能获得一种放空后的清明,那种“我至少还能控制我的身体去完成一次奔跑”的掌控感,是对无力感的一剂小小补药。
这或许是一种沉默的社交表达。“在跑步”这个状态,传递出一种复杂的信息:我此刻不便深入交流,但我并非拒绝你;我正在从事一项“积极向上”的活动,请理解并暂时不要打扰,它不像“我在忙”那样生硬,也不像“我不想接”那样直接,它用一种符合健康主流价值观的方式,为自己赢得了一段合理的、免于社交侵扰的隔离期,尤其是在微信消息必须即时回复、电话铃声仿佛催命符的今天,“在跑步”成了一个体面的、暂时下线的好理由。
阿呆的跑步,常常伴随着一种微妙的“表演”成分,他可能会在朋友圈分享并不完美的跑步轨迹图,配上一个汗滴表情;他会在电话里特意让风声和喘息声传入话筒,这并非虚伪,而更像是一种自我暗示和外部监督的结合:看,我在运动了,我在变好了,这种对外宣告,既是对自己的鼓励,也是在无形中给自己“上了发条”,增加放弃的成本。
从更广阔的视角看,“国产呆哥打电话说在跑步”的现象,是城市化生活中个体自我调节的一个缩影,我们没有条件时常逃往山海,也无法轻易摆脱现实的责任网络,跑步——这项几乎零成本、随时可启动的活动——成了我们最容易触达的“微型出逃”,它不解决根本问题,但它提供了一段缓冲区,一次深呼吸,一次从精神内耗转向身体消耗的主动切换。
下次再接到朋友“在跑步”的电话时,或许我们不必拆穿他是不是刚刚换上跑鞋,那风声与喘息声的背后,可能正是一场针对现代生活困局的、微小而认真的自救,他奔跑的,或许不只是那两三公里,更是一段从焦虑、压力和被动中夺回的,专属于自我的、流动的时间。
这条路很短,只绕小区几圈;这条路又很长,从内心的堵塞跑向暂时的通畅,每一个“国产呆哥”在路上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在对他们无法轻易言说的沉重,进行一次笨拙却勇敢的物理腾挪,而我们,或许也该为自己,找到这样一个可以理直气壮说“我正在路上”的“跑步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