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神与戏精的战争,输给了两条白丝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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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高三七班最诡异的黄昏,五点二十七分,距离晚自习铃响还有三分钟,粉笔灰悬浮在夕照里,像一场金色的雪,空气里混合着油墨试卷、廉价奶茶和青春期荷尔蒙的气味,门被推开了。

林薇,我们的班长,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行头: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墨蓝色百褶裙,以及——那双腿上,包裹着近乎透明的纯白丝袜,丝袜贴着皮肤,勾勒出纤细的脚踝和小腿流畅的线条,在夕阳下泛着珍珠般柔和却刺眼的光,她步履平稳,下巴微扬,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行走的、不会弯曲的竹子,只是脸色,白得有些过分,几乎要与腿上的丝袜融为一体。

她走到讲台上,放下教案,拿起粉笔,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没有涂任何颜色,教室里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尤其是那双腿上,空气不再流动,凝固成一块巨大的、透明的琥珀,而我们都是其中躁动不安的虫豸。

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离高考还有102天”,笔画利落,力透板背,写最后一个字时,“天”的那一捺,粉笔“啪”地一声,断了,清脆的响声在死寂中爆炸开来,林薇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捡起断掉的一截,继续写,但所有人都看见了,她撑着讲台边缘的手指,指节用力到发白,微微颤抖。

李浩,班里的混世魔王,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吹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口哨,像毒蛇吐信,他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速滑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屏幕上,是学校匿名论坛那个已经盖了上千层的热帖标题——《八一八那位靠白丝和眼泪上位的“极品”班长》,帖子里没有脏字,却用最精致的语言、最详尽的“细节”、最“客观”的旁观者口吻,编织着一张关于虚荣、心机和某些“不可言说交易”的巨网,配图是偷拍的,林薇各种角度的照片,无一例外,焦点都在那双腿,和那双白丝袜上。

林薇开始讲解上周月考的压轴数学题,她的声音依旧清晰平稳,逻辑严密,步骤一步步推导下来,无懈可击,她曾经用这种声音,在国旗下演讲,在市数学竞赛答辩,在班会课上一条条陈述班级管理章程,这是她最坚硬的盔甲,但今天,这盔甲上似乎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当她转身指向黑板某处公式时,一个坐在前排的女生,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半个教室听清的声音,对同桌咕哝:“喷香水了,CK的夏季限量款吧?真下本钱。”

声音很轻,却像一滴冰水掉进滚油,窃窃私语声嗡地一下蔓延开来,汇成一片模糊而充满恶意的背景音,林薇讲解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又提高了一些,试图压过那片噪音,她写板书的速度更快了,字迹显得有些凌乱,汗珠,细密的汗珠,从她额角渗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抬手去擦,袖口蹭过脸颊,留下一点模糊的水痕。

我坐在中间排,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黑板,耳朵却收集着四面八方汇聚来的碎片,那些碎片拼凑出两个截然不同的林薇。

一个是官方版本:林薇,学神,班长,学生会副主席,成绩永远第一,做事永远妥帖,家长口中的“别人家孩子”,老师心中的完美典范,她好像从不疲倦,永远精致,永远正确,她的白丝袜,是她标志的一部分,象征着某种一尘不染的、近乎严苛的自我要求。

另一个是地下流传的版本:心机女,表演家,靠楚楚可怜的外表和“特别”的穿着吸引目光与特权,那个版本里,她的优秀是算计来的,她的眼泪是武器,她的白丝袜是精心设计的诱饵,这个版本在阴暗处滋生、发酵,被李浩这样的人添油加醋,最终在那个匿名论坛里膨胀成面目狰狞的怪物。

两个林薇在我脑海里厮杀,我该相信哪个?我看到她为了一道难题在空无一人的教室待到深夜,也看到她在运动会上因为班级接力失利偷偷抹泪然后更拼命地组织训练;我听到她条理清晰地给同学讲题,也听到过她在老师办公室外,因为坚持某个公平的处理方案,声音哽咽却寸步不让,可我也看到,李浩的手机里,那些拼接的聊天记录截图(虽然漏洞百出),那些暗示性极强的所谓“目击描述”……

晚自习的铃声终于响了,林薇几乎是立刻停下了讲解,说了句“剩下的部分大家自己看解析”,便低头快速整理讲台上的东西,她的动作有些慌,就在她抱起教案和书本,转身准备走下讲台时,李浩站了起来,他伸了个懒腰,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笑着,声音洪亮,充满关怀:“班长,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太‘辛苦’了啊?回去可要好好‘休息’。”

“休息”两个字,被他咬得意味深长。

林薇的脚步停住了,她背对着我们,站在讲台边缘,那是一个短短的台阶,我看到她抱着书本的手臂在收紧,白色的丝袜包裹的小腿,肌肉线条骤然紧绷,微微颤抖,那颤抖起初很细微,然后变得明显,从脚踝蔓延到小腿,再到膝盖,她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那颤抖,对抗着身后那几十道或嘲讽、或好奇、或冷漠的目光,对抗着那将她淹没的无形泥沼。

时间被拉长了,一秒,两秒……她没能抬起脚,走下那个只有十几厘米高的台阶,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失去了平衡,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的一条腿,膝盖一软,整个人向下跪坐下去。

不是跌倒,是一种支撑不住的下沉。

书本和教案散落一地,她跌坐在冰凉的讲台地板上,头深深埋下去,长发遮住了脸,只有那双穿着白丝袜的腿,以一种无力而脆弱的姿势弯曲着,暴露在所有人眼前,先前那珍珠般的光泽,此刻看起来只余下惨白,像即将融化的劣质蜡烛,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李浩都似乎愣了一下。

几秒钟后,嗡鸣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响,更杂乱,有人惊呼,有人倒吸冷气,有人开始低声快速议论,几个平时与林薇交好的女生想站起来,却被身边的人用眼神或小动作拉住。

林薇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用手臂紧紧环抱住自己,肩膀剧烈地抖动,那是一种无声的、崩溃的颤抖,过了仿佛一个世纪,她才用一只手撑住地面,试图站起来,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她抓住讲台的边缘,指甲刮擦着木质表面,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她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捡拾地上散落的东西,踉跄着,逃也似的冲出了教室的后门。

那双白丝袜,在奔跑中,在昏暗走廊灯光的映照下,迅速消失在视线尽头,留在教室里的,是一地狼藉的书本,和一群沉默的、面目模糊的我们,空气里那混合的气味中,似乎多了一种铁锈般的、冰冷的味道。

高考倒计时在黑板上,依旧是102天,但有些东西,在那个黄昏,在无数目光和低语的切割下,在那个最终未能站稳的身影里,已经碎掉了,我们共同目睹了一场隐秘的“猎杀”,用流言作刀,以目光为箭,靶心是一个少女竭力维持的尊严与骄傲,而那双腿,那曾经只是她个人标识一部分的白丝袜,成了这场“猎杀”中最醒目、也最残忍的祭品。

李浩吹着口哨坐下了,脸上带着胜利者慵懒的笑,其他人也陆续收回目光,仿佛刚才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意外,教室重新响起翻书和写字的声音,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只有我知道,那个曾经像竹子一样挺拔的背影,或许再也无法真正挺直了,有些软弱,一旦被看见,就无法收回;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永远存在,那个黄昏之后,林薇依旧会穿着白丝袜,但那层白色之下,包裹的或许不再是骄傲,而是无人能见的、细细密密的淤青与战栗。

而我们,都是这场无声凌迟的旁观者,甚至,是递刀的人,学神与戏精的战争,没有赢家,唯一的战利品,是摔碎在地上的自信,和两条被无数意义绑架、最终不堪重负的、纯白色的丝袜,它们不再象征纯洁或纪律,它们成了脆弱本身,成了一个少女青春期里,最疼痛的注解,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卷起地上的一张空白试卷,轻轻盖住了她散落的一支笔,那支笔,再也不会写出那么坚定漂亮的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