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山坳,湿地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混合着水汽、腐殖土与不知名野花的、微腥而清润的味道,像一块巨大的、凉沁沁的丝绸,轻轻拂过面颊,目光所及,并非一望无际的旷野,而是一片被蜿蜒水道温柔分割的绿毯,芦苇已经抽穗,在午后的风里摇成一片朦胧的、沙沙作响的银灰色浪;水洼如镜,零星散落,倒映着流云与飞鸟的倏忽形影,这片湿地是静的,但那静是充盈着生机的静,你能听见水下生命隐秘的骚动,能看见光线在每一片草叶尖上的舞蹈,就在这片绿意与水光的深处,一团团、一簇簇娇艳的粉红,毫无预兆地灼痛了我的眼睛——那便是传说中的水蜜桃林了。
踏入桃林,仿佛瞬间从水墨画的疏淡,跌进了工笔重彩的浓烈里,桃花开得正盛,重重叠叠,缀满了虬曲的枝干,那粉色并非单薄的,而是有层次的:向阳处是明艳的绯红,背光处是羞怯的浅粉,更多是介于两者之间,一种醉醺醺的、饱满欲滴的妃色,香气是甜软的,并不浓烈逼人,只是丝丝缕缕地缠绕在鼻尖,混合着脚下潮润的泥土芬芳,酿成一种令人微醺的空气,几位农人正穿梭林间,他们的动作从容,与这花枝的繁华构成一幅和谐的劳作图,我站在一株老桃树下,仰头望去,阳光透过密密的花瓣筛落下来,光斑在脸上跳跃,让人恍惚觉得,时光在这里被染上了颜色,也浸透了蜜味。
穿过这片令人沉醉的“甜”,沿着一条被苔藓微微濡湿的碎石小径前行,不过百步,景象豁然一变,喧嚣的色彩与香气潮水般退去,一种深沉的寂静包围上来,福地院,就静静地坐落在这里,它没有恢弘的山门,没有鎏金的匾额,只是一圈简朴的粉墙,一扇虚掩的木门,屋瓦上长着几丛倔强的瓦松,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中不过一方天井,两株老柏,三间净室,一位青衣僧人正在庭前洒扫,竹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地,清晰又空灵,反衬得周遭愈发幽寂,这里的一切都是“收束”的——收束了色彩,收束了声响,也收束了心神,与墙外桃花那恣意的、向外的、宣告式的生命绽放截然不同,这里的气息是向内的、沉潜的、含藏的。
我忽然明白了这片土地奇妙的安排,那湿地的“润”,是生机的底色,是涵养万物的母体;桃林的“艳”,是生命最炽热、最甜美的绽放,是世俗欢愉与物产丰饶的象征;而古寺的“寂”,则是这所有繁华背后的沉思,是对于生命来处与归途的叩问,它们并非割裂的段落,而是一首完整乐章里相互应和的和弦,桃花的美,因其终将凋零,才格外动人;寺院的静,因其见证过无数花开花落,才如此深邃,湿地以它的博大,默默承载着这两极——它既慷慨地哺育着桃林的丰腴,也宽容地环抱着寺院的清贫。
风起了,几片早凋的桃花瓣,越过粉墙,悠悠地飘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那一点残红,在灰扑扑的底色上显得格外惊心,僧人的竹帚轻轻掠过,将它与其他落叶归在一处,并无分别,这一瞬,动与静,色与空,盛与衰,甜与淡,完成了最后一次交叠与融合。
离开时,我回头再望,夕阳正为湿地的水面镀上熔金,为远处的桃林披上柔纱,而那小小的福地院,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淡墨写就的轮廓,来时携带的纷扰思绪,仿佛被那桃林的甜香浸软了,又被寺院的清寂涤净了,我终于懂得,生命的至味,或许从来不是单纯的甜,或单纯的淡,而是在那甜得令人心悸的绽放里,窥见一丝终将归于平静的禅意;在那淡到极致的空寂中,回味一抹曾经绚烂红尘的余甘,这水、这桃、这寺,共同吟唱的,正是一首关于热烈与宁静、拥有与放下的,亘古的田园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