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总是在下午五点半开始打哈欠。
街角的咖啡店拉下了半扇百叶窗,写字楼里的白领们鱼贯而出,像退潮时被卷回大海的沙砾,夕阳斜斜地铺在柏油路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疲倦,我就是在这样一个黄昏,在街角那家即将关门的旧书店里,第一次听见“黎晚”这个名字。
书店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正小心翼翼地用鸡毛掸子拂去一本硬壳书上的灰尘,那本书的封面已经斑驳,烫金的书名却依然清晰——《夜航船》,我随手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给黎晚,愿你的黎明,从不因黄昏而迟到。”落款日期是三十年前的春天。
“黎晚?”我抬起头,老人推了推老花镜,目光穿过镜片,仿佛看向很远的地方。“是啊,黎晚,一个总在黄昏时分出现的人。”
他告诉我,很多年前,这个街区还没被连锁店和霓虹灯占领时,黎晚是这里的常客,她总在日落前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带着一身暮色和凉意,她很少买书,只是长时间地站在书架前,手指轻轻划过书脊,像在辨认失散多年的故人,有时她会坐在临窗的旧沙发上,读一本诗集,直到最后一缕天光被夜色吞没,书店的打烊铃声响起时,她才合上书页,轻轻说一句:“明天见。”仿佛告别不是结束,而是与下一个黄昏的约定。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问。
老人想了想,从抽屉深处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子站在梧桐树下,穿着素色的连衣裙,侧脸望着远方,她的面容并不惊艳,却有一种奇特的宁静,仿佛早已知晓所有问题的答案,却依然温柔地等待着提问的人。
“你看她的眼睛。”老人说,我凑近看,照片像素不高,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晰——不是年轻人的灼灼光亮,也不是暮年人的浑浊疲惫,而是一种清澈的沉淀,像秋日午后阳光穿透的溪水,看得见底下光滑的鹅卵石。
渐渐地,我从老街坊们零散的叙述中,拼凑出黎晚的故事,她出生在黎明与黑夜交替的时刻,母亲因此给她取名“晚”,寓意“迟来的光亮”,她的人生似乎总在与时间错位:想读书时遇上了动荡,想爱人时对方已远走他乡,想安稳时生活却掀起了波澜,她在纺织厂做过女工,在小学代过课,开过一家不到十平米的花店,又在某个清晨悄然关门,她爱过一个不能在一起的人,独自抚养了一个孩子,中年时孩子出国,她又成了孤身一人。
“可她从不显得孤单。”卖桂花糕的阿婆回忆说,“每次看到她,都是笑眯眯的,手里不是拿着刚买的菜,就是捧着不知从哪儿摘的野花。”
最让我触动的是水果摊老板讲的细节,他说黎晚每天黄昏都会来买水果,但从来不只买当天吃的。“今天买苹果,明天买橙子,后天买葡萄……每天只买一种,但一定挑最好的。”老板好奇地问过她为什么,黎晚笑着说:“这样每天都有期待啊,今天的苹果很甜,明天的橙子或许会酸,但后天的葡萄一定又大又圆,日子不就是这样吗?总有一样好东西在等着。”
在所有人都追逐朝阳、害怕迟到的时代,黎晚却安然地活在黄昏里,活在那段被大多数人视为“过渡”“间歇”“不上不下”的时间里,她让我想起日本美学中的“侘寂”,接受不完美、不恒常,在残缺中看见完整,在消逝中感受永恒。
有一次,老街停电,整条街陷入突如其来的黑暗,人们慌张、抱怨、掏出手机照明,只有黎晚,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烛台,点亮一支蜡烛,她坐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就着那摇摇晃晃的光,继续读那本没读完的书,烛光映着她的脸,皱纹变得柔和,白发染上金边,那一刻,她不像被黑暗包围的人,倒像是黑暗特意为她让出了一片光明的领地。
老人说,黎晚最后的时光也是在黄昏里度过的,那是个深秋的傍晚,枫叶红得像最后的火焰,她像往常一样来到书店,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坐在老位置,看着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临走时,她对老人说:“谢谢您这些年的黄昏。”第二天,她没有再来,后来人们才知道,那个黄昏之后,她在睡梦中平静地离开了。
没有隆重的葬礼,没有长长的送行队伍,遵照她的遗愿,骨灰撒在了城郊能看到日落的山坡上,如今那里开满了勿忘我,蓝色的花朵在暮色中看起来像是星星坠落在了草地上。
我合上《夜航船》,封底贴着张便签,是黎晚的笔迹:“我们总害怕来不及——来不及成功,来不及爱,来不及享受生活,可是你看,黄昏从来不会因为害怕黑夜就不降临,它从容地来,从容地走,把天空染成一天中最丰富的颜色,我的名字叫‘晚’,可我的一生都在学习如何把‘迟来’活成‘恰逢其时’。”
走出书店时,天已完全黑了,路灯次第亮起,像大地对天空的回应,我忽然明白,黎晚教会我们的,或许正是在人生的黄昏时分,如何与自己和解,与世界温柔相处,在所有人都向前狂奔时,她选择了漫步;在所有人都追求永恒时,她安心于片刻;在所有人都惧怕结束时,她优雅地完成每一次日落。
这个时代太迷恋“早”——早慧、早熟、早成功,我们焦虑着“三十而立”,恐惧着“中年危机”,计算着每一步是否赶上了所谓的人生进度表,可是黎晚用她的一生轻声问:若生命注定有黎明、正午与黄昏,我们是否能够像拥抱朝阳一样,拥抱那缓缓降临的暮色?
她不是传奇,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她只是一个在平凡生活中找到了节奏的人,一个把黄昏活成了诗的人,而这恰恰是最动人的部分——在看似“晚了”的时刻,她反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时间;在光线最柔和的那个间隙,她看见了生命最本质的模样。
街灯把我的影子投向前方,我慢慢走着,不再追赶什么,远处,最后一抹晚霞正在天际消散,而第一颗星星已经亮起,昼与夜在此刻握手言和,就像人生中所有的“早”与“晚”,其实都是时光给予的、同样珍贵的礼物。
黎晚,谢谢你来过,谢谢你告诉我:即使是最深的黄昏,也藏着光;即使是最晚的开始,也值得期待,当整个城市都在追逐黎明时,总有人,在黄昏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