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缅园”,一个精妙的隐喻——将人类原初的乐园“伊甸园”,与象征着青春迷幻、感官沉溺的“缅”字结合,当人们说“已满十八,从伊缅园”,那绝不仅仅是在陈述一个法定的生日节点,它宣告了一场盛大而静默的“驱逐”:一个少年,在法律与社会的双重见证下,被正式、永久地请出了那座名为“青春”的、受庇护的伊甸园,大门在身后沉重关闭,前方展开的,是名为“成年”的、广阔而莫测的真实荒原。
成年,首先是一场权利的“加冕礼”,你获得了那张神圣的契约:你可以独立签订合同,为你的承诺负上法律的全责;你可以走进投票站,在小小的方格间投下足以影响远方的选择;你可以自由支配时间与身体,进行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或在深夜街头徘徊,社会向你递来一柄象征自主权的钥匙,金光闪闪,令人晕眩,任何加冕都伴随着更沉重的冠冕,权利的背面,是密麻麻的责任铭文,从此,你决策的坐标系里,“我”之外,必须纳入“他者”与“后果”,凌晨三点的狂欢,需要你自己支付健康与第二日效率的账单;一次冲动的消费,可能意味着未来数月捉襟见肘的窘迫,伊甸园里,后果常由园丁(父母)默默修剪;荒原之上,每一颗你种下的因,都会结出你必须亲手采摘的果,无论甘甜或苦涩。
与责任同步降临的,是认知的“祛魅”,伊甸园的美,部分在于它的朦胧滤镜,童年时,父亲是超人,母亲是魔法师,世界非黑即白,未来是镶着金边的童话,成年,如同突然被推入一个光线刺眼的手术室,所有曾经浪漫化的人、事、物,都呈现出其复杂、甚至残酷的肌理,你开始看清父母的局限与脆弱,理解他们也是伤痕累累的旅人;你洞悉友谊中的权衡与利益的暗流,明白“纯粹”是一种奢侈品;你目睹社会结构的不公与系统性的无奈,理想主义的高塔在现实的风化中簌簌落沙,这种“看清”是痛苦的,它伴随着偶像的倒塌与幻梦的惊醒,如同亚当夏娃首次为赤裸的身体感到羞耻,但这也是觉醒的开始,是构建真实而非虚构世界观的基石。
孤独感成为荒原上最恒久的背景音,伊甸园中,你的身份是子女、是学生,是紧密网络中的一环,有既定的轨道与频繁的回响,成年,意味着你要从这些现成的容器中挣脱出来,亲手锻造“我是谁”这件作品,这个过程本质上是孤独的,你的痛苦、迷茫、狂喜与顿悟,都很难再被他人百分之百地共鸣或承接,你必须学会与自己漫长的沉默相处,在无人喝彩的舞台上,成为自己最忠实的观众与最严苛的评论家,这种存在性孤独,是自由的代价,也是深度自我诞生的产房,恰如日本作家村上春树所体悟的:“没有人喜欢孤独,只是不想勉强交朋友,那样只会带来失望。”
面对这片骤然展开的荒原,个体以不同的姿态跋涉,有人沉溺于“延长的 adolescence”(延期成年),试图躲回伊甸园的残影,在游戏、虚无或消费主义中逃避选择的重量;有人陷入“Quarter-life crisis”(青年危机),在焦虑中不断比较、自我怀疑,如同迷失在浓雾之中,真正的“走出”,是承认驱逐不可逆转后,一种主动的“进入”与“建造”,它意味着:在认清生活并无终极意义可依附之后,仍有勇气为自己的人生赋予意义;在接受自我与世界的残缺之后,依然决定热爱某些具体的事物与人。
这需要你像一名荒原上的建筑师,你要学会规划(设定短期与长期目标),学会识别资源(时间、精力、技能、人际),学会承受风雨(挫折与失败),并在不断的试错中,搭建起属于自己的一隅天地——未必是宫殿,可能只是一个坚实、能遮风挡雨、能让你安心生火取暖的棚屋,这个过程,就是心理学家埃里克·森所说的“自我同一性”的获得,即个体将自身的动机、能力、信仰和历史进行整合,形成一个协调一致的、稳定的自我形象。
“已满十八,从伊缅园”,不应被读作一曲青春逝去的挽歌,而应被视作一封来自现实世界的、粗粝而庄重的邀请函,它邀请你放下被动承受的、被预设的“幸福”,去主动经历,主动选择,主动承担,主动创造,驱逐不是惩罚,而是为你腾出创造的空间,乐园的安逸固然令人怀念,但唯有在真实的荒原上,你才能用双脚丈量大地,用双手触摸风霜,最终在混沌中绘制出只属于你自己的地图,在虚无中锚定你独有的存在价值。
从伊缅园到成人荒原,这条路无法回头,但请记住,那扇关闭的大门,同时也是一道起点线,前方固然荆棘密布,却也星空浩瀚,你的力量,不在于是否怀念园中的无忧之果,而在于你是否敢于在荒原之上,亲手种下第一棵树,并相信它终将成荫,成年,不是青春的终结,而是另一个更具挑战、也更值得书写的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