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清晨六点,父亲总会准时出现在阳台,俯身对着那只硕大的巴西龟轻声细语:“老伙计,又一天了。”这只被邻居们戏称为“家公好大的龟龟”的巴西红耳龟,背甲已有脸盆大小,在晨光中泛着深褐色的光泽,它缓缓伸出布满皱纹的脖颈,用那双似乎能看透时间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这个它生活了二十年的家。
龟是父亲在我七岁那年从花鸟市场带回来的,那时它只有硬币大小,缩在小小的塑料盒里,背甲上鲜嫩的绿色纹路如同新生的树叶,谁也想不到,这个不起眼的小生命会成为我们家庭记忆的活化石。
最初的几年,龟住在脸盆里,后来换成了水族箱,再后来,父亲专门请人在阳台砌了一个带水池的龟窝,龟的成长是静默而坚定的——就像时间本身,你不注意时它似乎停滞不前,但某天蓦然回首,才发现一切都已改变,小学时我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趴在龟箱前看它游泳;中学时它已经成为我需要双手才能捧起的大小;上大学离家那年,父亲在电话里笑着说:“你的龟兄弟现在比我的手掌还大了。”
龟的性格像极了年迈的智者,它行动缓慢,但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它不争不抢,但该吃食时从不客气;它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待着,但偶尔会攀爬围栏,展示出惊人的力量,母亲曾说:“这龟像极了你爷爷的性格——话不多,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最神奇的是龟与我们之间那种无言的默契,父亲心情低落时,龟会慢慢爬到他脚边静静待着;家里有喜事时,龟的食量会莫名增加,去年冬天,父亲生病住院,龟整整一周几乎不动不食,直到父亲康复回家,它才恢复常态,这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联结,构成了我们与这只龟之间最珍贵的部分。
养一只龟二十年,你学会的远不止是喂养知识,你学会观察阳光如何在它背甲上移动,计算四季的变化;你学会从它食欲的微小变化感知天气的转变;你更学会了一种与生命相处的方式——不是控制,而是陪伴;不是索取,而是守护,在龟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慢镜头:缓慢的生长、缓慢的行动、缓慢的新陈代谢,这种“慢”不知不觉影响了我们全家,在快节奏的城市生活中,阳台那一角成了家里的“减速带”。
当年带回小龟的父亲已两鬓斑白,那个盯着龟箱看不够的孩子也已步入中年,龟依然在那里,用它古老的生命节奏继续着每一天,邻居们常开玩笑:“你们家这龟怕是要成精了。”而我们知道,它早已不是宠物,而是家庭成员,是时光的见证者。
前段时间读《庄子》,看到“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时,我突然想到家里的龟,虽非神龟,但它确实教会了我们一些关于时间的真理:重要的不是长度,而是深度;不是活了多久,而是如何活着。
有时我会想,当龟用那双历经岁月洗礼的眼睛看我们时,它看到了什么?是看着父亲从壮年到老年?是看着我从孩童到成人?还是看着这个家二十年的悲欢离合?它不会说话,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部沉默的编年史。
在这个追求效率的时代,我们习惯了快速更替——快速消费、快速迭代、快速遗忘,而一只龟用它的整个生命提醒我们:有些东西值得慢慢来,有些关系需要时间沉淀,有些生命的意义就藏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
阳台上,父亲又在给龟换水,午后的阳光透过纱窗,在龟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父亲把装着龟的塑料袋递给我时说:“好好养,它能陪你很久很久。”那时我不懂“很久”是什么意思,现在明白了——很久,就是足以让一个孩子长大成人,让一个家庭刻满记忆,让平凡生活沉淀出温柔的光泽。
“家公好大的龟龟”,这略带戏谑的称呼里,藏着我们二十年不言而喻的爱,它继续在阳台上缓慢爬行,背着自己的房子,也背着我们的时光,而我们知道,只要它还在那里缓慢而坚定地活着,家的某一部分就永远不会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