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隐秘的雨季开始的, 武汉的潮湿和苏州的园林, 共同见证了一场跨越伦理的、缓慢的沉溺。
那是六年前的梅雨季,我第一次在姐姐的新家见到他。
武汉的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江风裹挟着泥沙的气息,一阵阵地扑在脸上,姐姐在厨房里忙碌,抽油烟机的轰鸣混着辣椒下锅的“刺啦”声,是这座城市最喧闹的底色,他就坐在我对面的旧藤椅上,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和一块样式简单的手表,他微微倾身,用一只略显笨拙的紫砂壶给我斟茶,水线不稳,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了深色的木茶几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痕。
“小心烫。”他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湖北方言里特有的、略显生硬的尾音,不是苏州人那种糯软。
我道了谢,指尖碰触到温热的杯壁,就在那一瞬,我抬眼,恰巧撞上他的目光,那眼神很静,像暴雨前积蓄着云团的湖面,底下有些看不分明的、沉甸甸的东西,只是匆匆一掠,便移开了,转而望向阳台外灰蒙蒙的天际线,阳台的防盗网切割着远处长江二桥模糊的轮廓,江上有船鸣笛,声音拖得老长,闷闷的,像这天气一样化不开。
那就是开始,没有故事,甚至谈不上印象,他是我姐夫,一个在武汉做工程的苏州人,话不多,有些疏离的礼貌,姐姐是活泼的,热烈的,像一团跳动的火,把他那点安静的影子映衬得更沉默,我那时刚结束一份不如意的工作,心境如同这晦暗的雨季,只觉得未来和窗外的景色一样,迷茫一片,那杯茶,很苦,是我不熟悉的、过于浓醇的普洱。
之后几年,见面次数寥寥,春节,或父母的生日,在饭桌上碰见,他总是坐在姐姐旁边,适时地添茶、递纸巾,听我们聊家常,偶尔插一两句话,关于工程,关于苏州老城的修缮,语调平和,我渐渐知道,他毕业于不错的大学,做古建筑修复相关的工作,常年奔波,这让我对他有了一丝职业上的好奇,但也仅此而已,我们之间隔着姐姐,隔着伦理,隔着长江般宽广的、应有的距离,我叫他“姐夫”,这个称谓划定了清晰的边界。
变化的契机,发生在我职业生涯跌入谷底、决心去苏州散心的那个秋天。
姐姐打电话给他:“小弟心情不好,去苏州转转,你那边方便照应一下吗?”他在电话那头应允,声音通过电流传来,依旧是平稳的:“好的,没问题,我来安排。”
我到苏州时,已是傍晚,他开车来车站接我,见到我,点了点头,接过我手中并不算重的行李。“路上顺利吗?”他问,我说顺利,对话便止于此,车里放着极淡的古琴曲,像是《流水》,铮铮琮琮,与车窗外流转的、墨色渐染的江南水乡景致奇异地融合,路灯的光晕一团团滑过他的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是一种与武汉饭桌上不同的、沉静的专注。
他没让我住酒店,而是把我带到了他负责的一个老宅修缮项目的临时住所,那是一座隐在平江路深巷里的小院,不对外开放,权作工程人员的临时驻地,院子极小,一口石井,墙角一株老桂,正开得恣意,甜香浓得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满一院,我的房间在二楼,推开木窗,底下是窄窄的河道,偶有小船欸乃摇过,船娘哼着软糯的评弹调子,尾音袅袅,融化在带着水汽的风里。
那几天,他并不常陪我,白日里,我独自逛那些知名的、不知名的园林,在网师园的“月到风来亭”发呆,看一池残荷;在艺圃的乳鱼亭边,看红鲤曳尾,划破一泓碧水,苏州的美是收敛的,曲折的,需要屏息静气才能体会,与我熟悉的、大开大合的武汉截然不同,这里的每一块湖石,每一扇花窗,似乎都藏着未尽之言。
直到有一天傍晚,我逛得累了,早早回到小院,他竟也在,正站在天井里,仰头看那株桂树,夕阳最后的金晖穿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肩头跳跃,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回来了?”他微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仿佛一下子冲淡了他身上常有的那种职业性的严谨,“逛得如何?”
我说了些感想,提到那些精巧的构景,欲言又止的含蓄,他静静地听,然后引我到一旁石凳坐下,摊开手中的图纸,那不是现代的建筑蓝图,而是泛黄的、手工绘制的旧宅复原图,墨线勾勒着梁架、斗拱、窗棂纹样,旁边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注着尺寸与材料。
“你看这里,”他的手指点向图中一处厅堂的轩廊,指甲修剪得整齐,指尖有淡淡的墨迹,“原主人特意将廊柱设计得略向内倾,并非施工误差,这叫‘侧脚’,微小的角度,能在视觉上增强建筑的稳定感,也在无形中引导人的视线和步态,让你进入主体空间时,不自觉庄重起来。”
他的声音低缓,目光专注地流连在图纸上,仿佛那不只是线条,而是有生命的骨骼经络,我第一次听他讲这么多话,不是客套,而是关于他真正沉浸的世界,那些枯燥的术语,从他口中说出,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沉静的热情,他讲柱础的雕花寓意,讲瓦当纹样的年代辨析,讲如何从一块残破的青砖判断窑口和工艺。
我听得入神,忽然,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是不是有点闷?”
“不,”我摇头,真心实意地,“很有意思,好像……在看另一种语言写成的诗。”
他又笑了,这次眼角有了细微的纹路:“建筑本就是凝固的诗,尤其是这些老房子,每一处不起眼的细节,可能都藏着匠人的心思,主人的品味,甚至一个时代的呼吸。”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渐暗的天空,“修复它们,有时候像是在和时间,和过去的人,进行一场沉默的对话,你得非常耐心,非常小心,才能偶尔听到一点回响。”
那一刻,暮色四合,桂香如雾,我们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摊开着古老的秘密,我心里某个地方,被很轻地触动了一下,不是男女之情,更像是在孤独行走的荒原上,忽然听到了同一种频率的脚步声,他那沉稳外壳下,竟包裹着如此细腻、甚至称得上浪漫的内核,而我,一个在文字世界里寻觅意义的失意者,似乎找到了某种遥远的共鸣。
后来,这样的傍晚多了起来,有时我们一起吃简单的晚饭,就在天井里,一碟苏式酱鸭,一碗清炒水芹,一瓶温热的黄酒,话依然不多,但沉默不再尴尬,他会问我写作的事,问我对某些小说的看法,问题往往切入关键,显示着他并非随意闲聊,我也开始留意他那些不经意流露的细节:他看图纸时微蹙的眉头;摩挲一块旧砖时轻柔的力度;谈起某个即将被不当修复毁掉的构件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惜。
一次,我无意间看到他临帖,在一张废弃的工程草图纸背面,他用毛笔蘸着清水,一遍遍写着什么,我凑近看,是极工稳的颜体楷书,写的是《诗经》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清水落在纸上,笔迹很快便干涸消失,只留下些许水渍的皱痕,循环往复。
“怎么不用墨?”我问。
“练笔,省纸。”他答得简短,笔尖却未停,“水写的字,留不住,写了,看了,也就散了,挺好。”
我的心像是被那无形的笔尖划了一下,那种对“留不住”的坦然,底下该是怎样的珍惜与无奈?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我们都在经营着某种“留不住”的东西——他用技艺对抗时间的侵蚀,试图留住一片屋瓦、一道飞檐的历史记忆;而我,用文字捕捉瞬息万变的情感和思绪,渴望在虚无中刻下存在的痕迹,本质上,我们都是孤独的守护者,守护着注定要消逝的“美好”。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中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我开始期待夜晚,期待那方小天井,期待那若有若无的桂香里,他低沉的声音和专注的侧影,我开始在白天游览时,下意识地用他教我的眼光去看那些窗棂、铺地、假山的皱褶,苏州的园林,在我眼中不再是单纯的风景,而成了他思想的延伸,成了我们之间一种隐秘的、无声的交流。
我知道这不对劲,伦理的界碑就竖在那里,冰冷而坚硬,每一次目光接触稍长,每一次谈话触及稍深的情感领域,我都会立刻警醒,生硬地转移话题,或借口疲惫躲回房间,内心却像有两股力量在撕扯:一股是理智的恐惧与自我谴责,另一股是无法遏制的、想要靠近那簇沉静火光的渴望,我在日记里写下:“苏州的雨,下得人心也潮湿缠绵,滋生不该有的绿苔。”
一次,他带我去看一个即将完工的私人小园修复现场,主人要求将一处明代书斋的斑驳墙面全部铲平,粉刷一新,他据理力争,试图说服主人保留那面“ Time墙”,讲述那斑驳里可能的故事,主人不耐地摆手:“我要的是漂亮,干净,不是破破烂烂的历史!”最终妥协的是他,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在面对主人的坚持时,微微佝偻了下去,那一刻,我竟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疼,想上前一步,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回去的车上,他异常沉默,我忍不住说:“尽力了,就好。”
他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良久,才说:“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裱糊匠,把破碎的 past 小心拼凑,粉饰太平,假装它们还完好如初,但其实,该碎的,早就碎了。”这话像是对工作说的,又像不止于此。
雨开始下起来,淅淅沥沥地打在车窗上,车厢内弥漫着一种窒息的、近乎悲伤的寂静,我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我——我想握住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想告诉他,我懂,我懂得那种面对不可抗力的破碎时的无力,但最终,我只是更紧地咬住了下唇,将脸转向窗外,窗玻璃上,雨水蜿蜒而下,模糊了苏州城的万家灯火。
那夜之后,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同了,一种隐秘的张力在我们之间无声蔓延,交谈时,眼神偶尔的胶着会迅速烫伤彼此般分开;递东西时,指尖的轻微碰触会激起一阵战栗;独处时,空气仿佛变得稀薄,需要刻意调整呼吸,我们默契地开始回避单独相处,对话重新变得谨慎而客套,但越是这样,那份被压抑的暗流越是汹涌,在每一个看似平静的瞬间底下奔突。
我决定提前离开苏州,临走前夜,又是一个雨夜,我收拾好行李,下楼想到天井里最后坐坐,却发现他独自站在井边,手里拿着一把旧伞,望着漆黑的、雨丝纷飞的夜空,背影寂寥。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要走了?”
“嗯,明天早上的车。”
“苏州……还好吗?”
“很好,谢谢你。”
又是沉默,雨声渐密,敲打着青石板,敲打着桂叶,也敲打着人心,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极缓地、极沉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烟,却重重地落在我心上。
“这座城,”他依旧背对着我,声音混在雨声里,几乎难以分辨,“很美,也很会藏东西,藏起心事,藏起遗憾,藏起所有不该见光的东西,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修的不仅是房子,也是在学着,怎么把一些东西,好好地藏起来。”
我的眼眶瞬间发热,喉咙哽住,我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也知道,我应该说些“保重”、“祝好”之类的话,然后得体地转身离开,可我的脚像被钉在了潮湿的石板上,望着他浸润在昏黄灯光和朦胧雨雾中的背影,那个挺直又孤寂的背影,我所有的理智、伦理、恐惧,在那一刻土崩瓦解,我唯一清晰的念头是:这一别,或许就是长江与运河的距离,各自奔流,永难交汇。
我也只是像个懦夫一样,用尽全身力气,才发出一点干涩的声音:“……你也是,多保重。”
我没有等他的回应,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窗外,苏州的秋雨,下了一整夜,无声无息,却又仿佛淹没了一切。
六年了。
从那之后,我们再未单独见过面,家庭聚会上,我们是最寻常的姐夫与妻弟,点头,寒暄,目光礼貌地交错,从不曾多停留一秒,姐姐有时会抱怨他工作越来越忙,回家话越来越少,我只是听着,偶尔附和,心里却像有一口深井,那场苏州的秋雨,在里面下了六年,从未停过。
我学会了喝他当时泡的那种浓醇的普洱,苦意过后,喉间有回甘,我开始关注古建筑保护的消息,看到某个江南古镇过度开发的新闻,会心头一紧,我书桌的抽屉深处,压着那张他从旧书上复印下来送给我的、宋代李诫《营造法式》的扉页插图,除此之外,生活似乎毫无痕迹。
直到去年春节,大家庭聚会,热闹非凡,孩子们嬉闹,大人们推杯换盏,电视里放着喧闹的节目,我和他,不可避免地坐在了同一张沙发较远的两端,不知谁提起苏州园林,姐姐笑着推他一下:“哎,你不是专家吗?给大伙讲讲。”
他推辞不过,只好简单说了几句,大意是,苏州园林的精髓,往往不在那些开阔的主景,而在一些逼仄的转角,不起眼的侧廊,或是透过一扇狭窗偶然窥见的一角假山,那叫“藏景”,是造园者故意为之的“未尽之意”,留给观者自己去想象、去填补的。
他说得很平静,是那种科普式的平静,家人们听了,哈哈一笑,话题很快转到别处,无人察觉,坐在角落的我,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藏景,未尽之意。
原来,那场长达六年的、无声的、几乎将我淹没的潮湿心事,于他而言,或许也只是人生园林中一处不得不“藏”起来的景致,我们共同扮演着合格的修复匠,用时间和距离,用伦理和沉默,小心翼翼地将那段不该发生的“景致”覆盖、掩埋,粉饰上寻常生活的平整涂层,假装它从未存在,或者,即便存在,也已是无关紧要的、被妥善处理的过去。
酒席散了,夜深人静,我站在自家阳台上,点燃一支烟,武汉的冬夜寒冷干燥,没有苏州那样润物无声的雨,远处,长江依旧沉默地流淌,江面上货船的灯火明明灭灭,如同断续的往事。
我忽然想起他当年用清水在纸上写的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水写的字,终究是干了,散了,了无痕迹,如同那六年,如同苏州的雨,如同天井里那场终未说破的对话,我们都在练习书写,也都在练习遗忘,把一些不该有的东西,写成清水,任其蒸发;把一些不该动的情,藏进园林最深的角落,任其蒙尘。
唯有那株老桂的香气,穿越六年的时光,偶尔还会在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倏地钻入鼻尖,浓烈,甜腻,带着南方雨季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潮湿,提醒着我,有些东西,或许从未真正干涸,它们只是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存在,如同被妥善藏起的“景”,看不见,却永远在那里,构成了我生命地基里,一道隐秘的、无法修复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