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罩子”,我们都太熟悉了,从我初一第一节英语课开始,它就存在了——印刷精美的教科书里,英语被切成规则碎片:第一单元问候,第二单元家庭,第三单元食物,每个单词配中文释义,每句对话标语法解析,每个知识点附带考点预测,英语成了由知识点堆积的标本,罩在玻璃柜里,供我们隔着安全距离观察、分析、背诵,我们学“apple”,知道它是“苹果”,是名词,单数变复数加“s”,中考常考,但我们从不觉得它该有清脆的声响、酸甜的汁液,或落在牛顿头上的重量。
语言被消毒了,像医院里裹着无菌布的器具,我们说“How are you?”,条件反射接“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没人追问你真的fine吗,也没人在意对方回答是否超出脚本,交流的冲动,被驯化成填空的准确,那层罩子隔开的,不仅是中文与英文,更是我们与语言本身鲜活、混乱、充满生命力的血肉联系。
所以当李老师扯下罩子时,掀起的是一场微型风暴,她说:“吃,是用所有的感官去占有,看它的颜色,听它的节奏,尝它的滋味,嗅它的历史,触摸它的纹理。”
那节课没有翻书,她让我们闭上眼睛,听一段未经字幕翻译的爵士蓝调,萨克斯风像潮湿的南方夜晚,歌手嗓音沙哑,带着威士忌般的灼烧感。“不要想哪个单词没听懂,”她引导,“感觉那旋律是甜是苦?是滑是涩?那嗓音在你胃里留下什么温度?”我们第一次发现,听不懂歌词的歌曲,竟能让人鼻子发酸——原来语言可以绕过大脑,直抵脏腑。
接着是“尝”,她带来一小罐蜂蜜、一片柠檬、一撮海盐,让我们在舌尖化开蜂蜜时,说“sweet”;含住柠檬时,挤出一声“sour”;让盐粒在齿间碎裂时,体会“salty”,不再是纸面的对应,而是味蕾的闪电将感觉与音节焊接,我突然悟到,当英语民族说“sweet”时,他们唤起的不仅是概念,更是唾液腺的记忆。
还有“触摸”,她分发不同质地的布料:丝绸、粗麻、羊毛、帆布,我们蒙着眼,用手指阅读它们的纹理,然后寻找词汇——silky, rough, coarse, rugged,指尖的触感赋予形容词骨骼与温度,语言从二维平面站立起来,成为可触摸的实体。
最震撼的是“嗅”,她点燃一小片肉桂,让香气漫溢教室。“这是‘cinnamon’,”她说,“但也是圣诞节的清晨、热红酒的氤氲、外婆厨房的旧木柜。”一个词,变成一串记忆的钥匙,打开一整个文化经验的仓库,我们恍然大悟:原来每个单词背后,都站着它所来自的整片土地、季节、人群与历史。
那节课后,英语于我,不再是需要攻克的外来堡垒,而是可以栖居的广阔世界,我开始“吃”英语——用耳朵吃下BBC广播里雨打伦敦街头的淅沥,用眼睛吃下弗吉尼亚·伍尔夫笔下灯塔光芒刺破晨雾的锋利,用舌头吃下念诵莎士比亚十四行文时音节如黑巧克力般浓郁微苦的共鸣,我读《老人与海》,不再只查“marlin”是马林鱼,而是感受海明威句子那短促、结实、如海浪反复拍击的节奏,那节奏里藏着一个硬汉与命运角力时的呼吸,我看未经配音的《哈利·波特》,听见“Always”一词里斯内普教授一生的苦雨与沉默,那个音节重如一生。
李老师扯下的,岂止是单词卡上的纱布,她扯下的是我们与真实体验之间的阻隔,是被应试教育层层包裹的认知惰性,是面对异质文化时下意识的恐惧与疏离,她教会我们的,是一种语言学习的“通感”:调动全部生命经验,去拥抱、消化、吸收另一种语言承载的整个世界。
多年后,当我站在异国街头,能自如地用英语点一杯咖啡,和陌生人谈论天气的微妙,或在会议中抓住对方幽默的弦外之音时,我总想起那节课,真正的语言能力,从来不是词汇量与语法规则的堆叠,而是你能否用这种语言去感受、表达、联结,甚至争吵与相爱,它不该是被供奉的标本,而该是每天被我们“吃”下去,化为血肉与精神的力量。
我也常对学生们说:“别只是学英语,去‘吃’它,让它穿过你的感官,落在你的生活里,成为你观看世界的另一双眼睛。”因为最好的教育,从来不是给予答案,而是扯下罩子,让学生亲身尝到知识那复杂、生动,有时扎口却永远真实的——滋味,当一种语言能被你“吃”下去,它才真正属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