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味缭绕的厨房,是我回不去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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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一股熟悉而复杂的暖流便扑面而来,那不是某种单一的香味,而是几十年来油盐酱醋、柴米烟火、光阴与情感经久不散,沉潜下来的独特气息——这就是翁公的厨房,一个永远能同时找到圆圆和我童年身影的地方。

这厨房,局促得有些可爱,不过五六平米,却是一部活的家用器物进化史,靠墙是敦实厚重的旧式煤气灶,铸铁的灶头被岁月磨得黑亮;紧挨着的,却是小巧的电磁炉和锃亮的不锈钢水槽,碗柜是翁公自己打的,老杉木的纹理清晰可辨,里面碗碟的样式跨越了几个时代,最底下甚至还躺着两口被“淘汰”却舍不得扔的搪瓷盆,墙上挂着竹编的筲箕、漏勺,也贴着圆圆小时候得到的“厨房安全小标兵”贴纸,纸张早已泛黄卷边,空间被最大限度地利用,每一件物品都待在它最顺手的位置,带着经年累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这里没有时下流行的“极简”或“智能”,有的只是一种被生活填满、层层叠叠的丰厚感,如同地层,每一层都埋藏着一段旧日时光。

厨房的中心,永远是翁公,他系着那条蓝布围裙,身影在氤氲的蒸汽与油烟气中忙碌,仿佛一位镇守城池的老将军,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准确与韵律,火候的大小,咸淡的斟酌,全在他眼角的微皱与舌尖的轻抿之间,我总记得他教我煎荷包蛋的情景:“热锅,凉油,油温不能太高,听见‘滋啦’一声响,那是蛋在和锅打招呼。”他将鸡蛋在锅沿轻轻一磕,单手利落掰开,蛋液滑入油中,瞬间绽开一朵金边白蕊的花,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圆圆则常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择菜,嫩绿的豆角在她的小手里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她时不时仰起沾了泥点的小脸,问些天真的问题:“翁公,为什么姜是辣的,糖是甜的呀?”翁公便一边颠勺一边笑答:“老天爷安排好的,就像咱们圆圆,生来就是甜的。”油锅的“滋滋”声、水流声、碗碟的轻碰声、祖孙俩的絮语声,交织成厨房里最寻常也最动人的交响。

而味道,是这间厨房的灵魂密码,是开启记忆闸门的唯一钥匙,许多菜肴的做法,是外面任何餐馆与菜谱都找不到的,譬如那道家常的“翁氏红烧肉”,诀窍竟在于最后撒入的一小撮碾碎了的陈皮末,那是某年秋天圆圆从公园捡回晒干的橘子皮,翁公便试验着加了进去,意外地化解了油腻,添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果香回甘,从此,这就成了我们家版本的“独家秘方”,又比如给圆圆专做的“宝宝面疙瘩”,面糊里总要偷偷掺一点碾得极细的核桃粉和胡萝卜泥,美其名曰“黄金疙瘩”,圆圆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丝毫没发觉自己“中了计”,这些经过微小改良的滋味,是翁公将深沉的爱意,化入最寻常的食材与工序之中,它们并非惊天动地,却丝丝入扣,编织进我们成长的味觉基因里,如今我走南闯北,尝过诸多饕餮盛宴,可胃的最深处,依然固执地为那碗加了陈皮的红烧肉、那碟用土罐煨了整下午的黄豆猪蹄、甚至只是一碗用隔夜米饭加鸡蛋和葱花炒出的“金包银”,留着一块最柔软、最饥饿的角落。

后来,圆圆去外地读大学,我也离家工作,新家的厨房宽敞明亮,厨具先进,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是少了那抹经年的烟火色,少了器物上厚厚的包浆,少了那种被时光与情感充分“腌制”过的氛围,我尝试复刻记忆中的菜肴,步骤、调料分毫不差,可味道就是差了那么一点意思,我终于明白,差的不是技艺,是那间老厨房里,被烟火气熏染了半辈子的耐心,是看着孙辈在膝边嬉闹时,悄然落入锅中的那一点慈祥的目光,是日复一日、心无旁骛只为家人张罗一餐一饭的专注心境,食物最好的调味料,永远是爱与时光。

翁公的厨房,或许终有一天会随着老屋的改建而消失,那些旧灶台、老碗柜,也可能被更光洁现代的设施取代,但有些东西是取代不了的,那缭绕的滋味,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口腹之欲,它成为一种情感的图腾,一种家族的味觉记忆,它告诉圆圆和我,也告诉所有从这样厨房里走出的孩子:无论我们飞得多高多远,总有一缕熟悉的炊烟,系着我们的来路,那间小小的、拥挤的、充满故事的厨房,是我们味觉的故乡,是回不去的旧时光里,最温暖、最踏实的存在,滋味长存,时光便不曾真正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