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一张麻木的脸,拇指机械地上滑,自动播放下一集,第139集片尾曲响起时,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整整三个月,她追完了这部横跨四季的韩剧——一个关于绝症、车祸、失忆和豪门恩怨的集大成之作,关掉屏幕的瞬间,一种巨大的虚脱感袭来,像跑完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而她起身走向厨房,冰箱里除了半根蔫掉的苦瓜,什么也没有,这场景荒诞得像剧中某个隐喻镜头:我们用一百多集的眼泪浇灌别人的悲剧,却发现自己生活的保鲜层里,只剩下最朴素的苦涩。
这代人的情感教育,很大程度上是在韩剧的BGM里完成的,从《蓝色生死恋》到《眼泪的女王》,我们习惯了在虚拟的悲剧结构里预演悲伤,那些被精心设计的苦难:失忆必逢雨天,绝症总有飘雪,车祸必然错过,白血病必定配型失败……一套严密的“苦难美学”语法,让我们误以为悲剧就该如此工整,如此富有仪式感,于是当现实生活里出现真正的苦涩——比如那根放在冰箱太久、表皮已经起皱的苦瓜——我们反而手足无措,它不够浪漫,不够凄美,没有OST烘托,甚至不值得发一条带话题的微博,它就是纯粹的、沉默的、难以下咽的苦。
韩剧里的悲剧是可以被量化的,139集,每集70分钟,折合161小时,足够读完30本小说,学会一门乐器的基础,甚至开始一段真实的恋情,但我们选择把这161小时兑换成别人的一生,因为旁观他人的悲剧是如此安全:我们知道在第83集会有转机,在第112集必须虐心,大结局时编剧总会给个交代,这种被剧透的安全感,成了对抗现实不确定性的镇定剂,现实呢?现实是那根苦瓜不知该炒蛋还是凉拌,是房租在下周到期,是体检报告上有三个箭头向上却不敢点开详细说明,现实的悲剧没有进度条,没有“下一集”,更没有“倍速播放苦难”的选项。
更隐秘的是,我们其实在消费苦难,为宋慧乔的眼泪心痛,为李钟硕的伤病揪心,在弹幕里刷“哭湿了三包纸巾”,这种悲伤是即时的、可量产的、社交货币式的悲伤,它允许我们展示同情心而不必付出代价,体验深度情感而不必承担后果,剧终时,我们可以抽离地说“啊,终于追完了”,然后转身点一份炸鸡外卖,但面对母亲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叹息,面对朋友突然的失联,面对自己深夜无法抑制的焦虑——这些没有配乐、没有柔光滤镜的苦难,我们往往选择快进,就像那根苦瓜,我们都知道它有清热降火的功效,但就是不愿处理它皱巴巴的表皮和苦涩的瓤。
韩国编剧深谙一个道理:悲剧的长度本身就能制造依赖,139集是什么概念?是剧中角色从相遇到死亡可以轮回三次,是观众养成“睡前必须看一集”的生物钟,是把虚拟人物的悲欢刻进自己的生理节律,这种长期的情感浸润,让我们对现实中的微小苦涩失去耐受力,当电视剧里的主角因一块巧克力而感动落泪时,我们可能正对家人精心准备的晚餐挑三拣四,当屏幕里的人为一次牵手心动半集时,我们现实中的恋情可能因为一条未及时回复的微信而岌岌可危,我们对剧烈的、戏剧性的痛苦准备过度,对日常的、细水长流的苦涩防御不足。
那个凌晨盯着苦瓜的女人,后来发了一条朋友圈:“追了139集的眼泪,才发现最该哭的事,是忘记了自己也会饿。”配图是那半根苦瓜,打了柔光,加了滤镜,配上文艺的字幕,三小时后,她收到53个赞和17条“哈哈哈”,你看,连展示现实中的苦涩,我们都不自觉地用上了从悲剧美学里学来的技巧,我们成了自己生活的剪辑师,只保留有戏剧张力的片段,把那些沉默的、琐碎的、不上镜的苦,统统剪进废片文件夹。
也许该有一次勇敢的“剧透”:所有139集的悲剧,所有编剧精心设计的苦难,所有赚走我们眼泪的生死离别,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局——你必须关掉屏幕,打开冰箱,面对那根真实的苦瓜,它的苦涩不会因为任何OST而变得动听,它的褶皱不会因为任何滤镜而变得艺术,但它可以是一道菜,只要你愿意切开它,挖掉苦涩的瓤,用盐腌出水分,或炒蛋,或煲汤,过程并不浪漫,就像生活本身。
下次当片尾曲响起,也许我们可以做点不一样的事:不急着点开下一集,而是走进厨房,如果冰箱里也有一根被遗忘的苦瓜,就把它拿出来,在切开的瞬间,记住这种真实的触感——没有慢镜头,没有特写,只有菜刀与砧板碰撞的笃笃声,这是属于你的、第140集的开场,而这一集,没有编剧为你写台词,没有导演为你打灯光,所有的苦涩与回甘,都需要你自己来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