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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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那棵三百年的古榕死了,不是枯死,是被沣水活活淹死的,大水漫上来那年,根还抓着泥土,叶子却先学会了游泳,村里人都说,水退了它就能活过来,可水退了三年,它再没绿过,树死了,像溺毙的人,肿胀的躯干歪斜着,树皮剥落处露出惨白的内里,像是被水泡烂的骨头,我站在这朽木前,脚下是干涸龟裂的河床,沣水改道了,他们说,可我总觉得,是沣水把她带走了,把那个“沣满的女儿”带走了,连带着她的一切。

我记忆里的沣水,是丰腴而慷慨的,夏天是浊黄的,咆哮着,裹挟着上游的泥土与生命力,漫过青石台阶,几乎要舔到祠堂那高高的门槛,女人们挽起裤腿,在漫上来的浅滩处捶打衣物,棒槌声和着水声,清脆又沉稳,孩子们光着屁股在稍远处扑腾,被太阳晒成泥鳅般的颜色,那时,整个村庄都浸泡在一种饱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水汽里,空气是重的,吸一口,肺腑间都是河泥的腥与岸边水草的清涩,外婆总说,我们是“沣满的女儿”,沣水满了,仓廪就满了,日子就满了,人心也跟着满当当的,踏实。

外婆就是最像“沣满的女儿”的人,她个子不高,骨架却宽大,一双手伸开,像两把厚实的蒲扇,她能在齐膝深的水里稳稳站上半天,摸出一篓子肥美的河蚌,她认得沣水每一次呼吸的节奏,哪年汛期早,哪年水色清得反常预兆着干旱,她看看天色,摸摸风向,便能说个八九不离十,她的故事、歌谣、甚至她腌渍的酸菜、酿造的米酒,都带着一股沣水赋予的、浑厚的底味,祠堂祭祖,她是唯一被允许在仪式尾声,向河里洒一把糯米的女人,那糯米不是祭神,是“酬河”,是女儿对滋养她的母亲,一种最朴素的回馈,那时的沣水与村庄,是一种血肉交融的“满”,水养活了人,人的敬畏与劳作,又仿佛让这条河有了人的温度。

可不知从哪一年起,这种“满”开始变质,先是上游的水库像一只巨大的胃,吞掉了汛期大部分的狂放,接着是水泥堤岸,高高的,笔直的,把沣水规训成一条驯顺的、只在河槽里流动的灰色带子,水清了,也浅了,再也漫不上那些被磨得光滑的青石,孩子们被禁止下水,说是有污染,不安全,棒槌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各家洗衣机单调的轰鸣,河水不再慷慨,它成了一条被审视、被利用、需要保持“水质达标”的客体。

村庄也跟着“干涸”了,年轻人像退潮一样离开,去往更大的、没有河流记忆的城市,祠堂重修了,飞檐斗拱,彩绘崭新,却冷清得像个布景,节日里也有仪式,穿着租赁来的夸张古装,步骤繁琐,却唯独少了那份向河里洒糯米的环节,主持的老人嘟囔:“河都没了,酬给谁看?”是啊,酬给谁看?那个需要被感激、被对话的“母亲”,已经变成水利图纸上一条标注流量的线段。

我试图寻找“沣满的女儿”们,外婆老了,蜷在阳光里,像一枚被风干的枣,她的手依旧宽大,却只握得住一只温热的茶杯,问她沣水的事,她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新建的水泥桥,半晌,摇摇头:“水没魂了。”那些曾和她一起在河边劳作的婶娘们,有的在带孙子,刷着手机里光怪陆离的短视频;有的在村口新开的、播放着网络神曲的超市里闲聊,她们谈论药价、彩礼、城里打工孩子的房贷,言语琐碎而焦虑,像缺水的叶子,边缘卷曲着,她们身上那股被沣水浸润过的、宽阔而稳当的气息,正在被一种普遍的、干燥的焦灼所取代。

我站在这死去的古榕与干涸的河床之间,忽然感到一种置身汪洋的窒息,那浩荡的、淹没一切的“水”,不再是身旁的沣河,而是另一种东西——是势不可挡的“发展”,是整齐划一的“现代化”,是无所不在的虚拟网络和信息洪流,它席卷一切,冲刷掉差异,抚平沟壑,也淹没了像“沣满的女儿”这样,人与土地、与河流之间那份细腻、具体、有来有往的情感联结与身份认同。

我们都被这更大的、无形的水体浸泡着,漂浮着,呼吸着被同一处理过的空气,我们是否也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溺亡者”?身体活着,精神里那些与特定土地、河流深深纠缠的根须,却早已悄悄腐烂,古榕死于有形的沣水,而我们,或许正死于那无形之水的“满溢”。

风从干河床上吹过,扬起细沙,迷了眼,我揉着眼睛,仿佛又看见外婆向滔滔河水中撒出那把糯米的场景,米粒在阳光下闪着一瞬即逝的、珍珠般的光,旋即被浑黄的河水温柔吞没,那是一个女儿,对她世界的母亲,最后一次笃定而温柔的应答。

河水不再需要应答,而我们,这失怙的一代,又将去向何方?身后,古榕朽黑的枝桠直刺天空,像一个巨大的、挣扎的问号,也是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