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光有声音,对我而言,其中一定夹杂着那句奶声奶气、无限循环的“爽歪歪”,它不像一句广告词,更像一个开关,只需轻轻按下,记忆的闸门便轰然洞开,二十多年前那个端着矮胖塑料瓶、眼睛盯着电视机屏幕的小小身影,便无比清晰地浮现眼前,那不是对一种饮品的怀念,那是整个九十年代商业浪潮与集体童年交织出的,一段天真又喧嚣的回响。
这大概是中国广告史上最“不讲道理”却又最成功的案例之一,从营销学角度看,“爽歪歪”三个字几乎违背了所有关于品牌命名的“高级”准则——它不优雅,不神秘,不暗示任何功能或品质,但它精准地捕获了孩童世界的核心密码:纯粹的感官快乐与天马行空的趣味。“爽”,是喝下甜饮料后最直接、最本能的感受;“歪歪”,则是状态的一种夸张、俏皮的变形,仿佛快乐到身体都跟着扭动起来,它不像“健康”、“营养”那样需要理解,它是一种即刻的、情绪化的共鸣。
更“魔性”的,是它的演绎方式,那并非成年人的腔调,而是刻意模仿的、带点口齿不清的童音,这种声音本身,就是对目标受众(儿童)最彻底的迎合与认同,它构成了一种奇妙的“自己人”效应,让坐在电视机前的小朋友觉得,那不是高高在上的广告,而是一个看不见的玩伴在分享秘密的快乐咒语。简单、重复、旋律化,这些特点让它具备了儿歌般的传播力,从电视钻进大街小巷,从商场响到校园门口,完成了对一代人听觉记忆的“无缝植入”。
这咒语的魔力,离不开那个正在野蛮生长的媒介环境,九十年代至新世纪初,是电视的黄金时代,也是广告开始大规模塑造全民共同记忆的起点,没有如今信息茧房的精细分割,一个黄金时段的广告,可以毫无阻碍地抵达数千万个家庭。《还珠格格》、《西游记》的片头片尾,“娃哈哈”与“爽歪歪”们轮番登场。这些广告与节目内容本身,共同煲煮了一锅名为“童年”的浓汤,它们是我们公共文化生活最原始的底色,粗糙、响亮,但生命力旺盛。
“爽歪歪”超越了一瓶饮料,它成了一个时代的注脚,一个群体的暗号,当我们这代人提起它,很少真的在讨论它的口味(很多人已记不清那具体的味道),我们在调动一种共通的、由特定时代媒介所编码的情感结构,那是一个物质开始丰富、选择尚且有限的年代,快乐的门槛很低,一句滑稽的广告词,一个集瓶盖换贴纸的游戏,就能带来真实的满足,它代表了一种未经互联网解构的、集体性的天真热闹。
广告语变得越来越精致、高级,追求价值观输出和情感深度,而“爽歪歪”式简单直接的快乐宣言,在当下的营销语境中已近乎绝迹,这背后是社会心态的深刻变迁,我们变得复杂、审慎,甚至有些疲倦,不再轻易相信一句口号就能带来的“爽”,当我们偶然在怀旧视频里再听到那句“爽歪歪”,所激发的,与其说是购买欲,不如说是一种复杂的乡愁——既是对那个简单时代的怅惘回望,也是对自己曾如此轻易被取悦的纯真年代的温柔告别。
那句奶声奶气的呼喊,之所以能在记忆里持续“爽歪歪”,正是因为它封存了一段不可复制的时空,它是一个商业符号,更是一个文化标本,让我们看到,一个时代的集体情绪,如何被一句最简单的话轻轻撬动,并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持续散发着微甜而喧闹的余音,它提醒我们,最强大的传播,有时并非源于深刻的哲思,而是源于它对人类最本真快乐那一声准确、俏皮、乃至有些“不讲理”的呼唤与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