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有多久没有真正仰望过星空了?
不是透过天文望远镜的镜片,不是浏览手机里NASA的高清壁纸,也不是在科幻电影的特效中惊鸿一瞥,而是像古人那样,单纯地躺在夏夜的草地上,让目光毫无阻碍地投向那片深邃、浩瀚、缀满光点的穹顶,感受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震撼与谦卑,在现代都市的霓虹与玻璃幕墙的包裹下,那片原始的星空正在远离,成了一种古典的、带有乡愁色彩的“梦幻”。
另一种“梦幻”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和强度,经由无数闪烁的屏幕,注入我们的日常,它来自流媒体平台自动推送的下一个剧集,来自短视频里十五秒的奇迹与反转,来自社交媒体上精心剪辑的“氛围感”生活,这些“梦幻”是即时的、便捷的、可无限量供应的,它们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柔软的、色彩斑斓的网——我愿称之为“果冻”般的媒介场域,它包裹我们,抚慰我们,也以其甜腻的质感,悄然消化着我们对真正星空的渴念。
这便是“果冻传媒”时代的悖论处境:技术的进步让信息的传递前所未有的透明与流畅,媒介本身呈现出一种如优质果冻般Q弹、晶莹、易于吞咽的形态,它承诺连接一切,无论是地理上的远隔重洋,还是时间上的古今对话,但吊诡的是,这种极度发达的连接性,有时却让我们离那些最本真、最需要沉静与耐心去触碰的“星空”(无论是头顶的,还是内心的)越来越远,我们沉浸在由算法精心调制的、安全无害的“果冻梦幻”里,却可能失去了推开窗、感受夜风与凝视真实的勇气。
传媒的本质,是否只能止步于此?在“果冻”的比喻之外,我们能否想象一种更具建设性的媒介可能?它不应仅是现实的光滑包装纸,或是逃避现实的甜蜜代餐,而应成为一种催化剂,一种显影液。
真正的传媒,或可称之为“星空传媒”的使命,恰恰在于刺破那层舒适而甜腻的“果冻”表层,它不是制造幻觉,而是揭示被日常琐碎所遮蔽的宏大与神秘;不是提供确定的答案,而是重新唤醒我们对世界的好奇与提问的能力,当一部纪录片将摄像机深入海底万米,或将镜头对准一粒种子破土而出的微观历程时,它是在为我们拓展认知的“星空”,当一篇深度报道,不满足于事件表层的涟漪,而是执着地追踪其下错综复杂的暗流与结构性根源时,它是在为我们点亮思想的“星空”,当一种艺术表达,用其独特的语言挑战我们习以为常的感知模式,让我们感到些许不适与困惑时,它可能正是在我们固化的认知天幕上,凿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这种传媒,其质感不再是单一甜软的“果冻”,而可能是粗砺的岩石、清冽的泉水,或是深冬寒冷的空气——它让我们清醒,它的目的不是让我们一直“沉浸”,而是时常“出神”,从信息流中抬起头来,获得片刻的抽离与反思,它连接我们,不仅仅是为了传递娱乐与资讯,更是为了在更广阔的时空维度与意义维度上,促成人与人、人与世界之间的共鸣与对话,它让我们看到,个体的悲欢在人类命运的星河中处于何种坐标,也让远古的智慧星光,有机会照亮今人的迷途。
回到最初的问题,我们如何找回那片星空?或许,第一步正是对包裹我们的“果冻传媒”保有一份清醒的自觉,主动去寻求那些能带来“不适的启迪”的内容,而不仅仅是“舒适的消遣”,支持并拥抱那些致力于勘探、提问而非单纯迎合的媒体与创作者。
在这个意义上,每一位内容接收者,也同时是媒介环境的塑造者,我们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分享、每一次深度的阅读与讨论,都是在为想要的“星空”投票,当我们开始渴望媒介不仅是信息的“管道”,更是意义的“灯塔”;不仅是现实的“镜像”,更是未来的“透镜”时,一种新的传媒生态便可能孕育而生。
最动人的传媒,或许就是能让每一个身处果冻般粘稠现实中的个体,都依稀记得:自己头顶,本有一片灿烂的星空,而它存在的最高价值,便是赋予我们一副精神的眼镜,擦亮它,温柔而坚定地说:“看,星光从未熄灭,它一直都在,而你们,也都可以成为照亮彼此的一点微光。” 这光芒与光芒的连接,便是穿透一切媒介幻象的,最恒久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