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之外,成人声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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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见了那声音。

声音是从一墙之隔的客厅传来的,并不算喧哗,只是压低的交谈,杯碟偶尔清脆的碰撞,还有那断断续续、却始终盘桓着的轻笑声,那笑声像一种温热的、无形无质的烟,从门缝底下,从墙壁细微得看不见的孔隙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弥漫在她这间十八年来都过分安静的小房间里,依依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方被书本、玩偶和复习资料塞得满满当当的小天地,原来是有缝隙的,她正躺在那张从小睡到大的木板床上,双手交叠放在微微起伏的腹部,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一小片被窗外路灯染成暖黄色的光斑,她成年了。

按照家里的“传统”——如果这种持续了十来年的事情也能称作传统的话——生日宴总是热闹的,亲朋满座,主角却唯独缺席,母亲会带着得体的笑容,向客人们解释:“依依在房里用功呢,孩子嘛,这个年纪,学业最要紧。”语气里是毋庸置疑的肯定,以及一丝被众人谅解后的、如释重负的妥帖,那些投向紧闭房门的目光,便都带上了混合着赞许与怜惜的复杂意味,赞许她的“懂事”,怜惜她的“被牺牲”,这成了生日宴上一个固定的小小仪式,一个所有人,包括依依自己,都心照不宣参与扮演的桥段,她曾经是心甘情愿的演员,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平静,将自己献祭给那个名叫“前途”的祭坛,墙外的热闹是别人的,墙内的清寂是自己的勋章,可今天,那枚勋章生出了细密的刺,扎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紧,又一阵阵空落落的慌。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滑过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只褪了色的毛绒兔子,耳朵有一只几乎要掉下来,那是五岁生日时父亲买的,也是他买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旁边是一摞摞笔记本,按年份码放整齐,从小学歪扭的拼音,到高中密不透风的演算,它们像沉默的岩层,忠实地记录着地壳之下,一个生命如何被规划、被塑造的挤压痕迹,书桌玻璃板下,压着一张便笺,上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目标:985。”日期是三年前,三年来,这张纸边缘已经微微卷曲泛黄,可那三个数字与字母的组合,却像烙铁留下的印记,颜色丝毫未淡。

忽然,一阵稍响些的笑语传来,似乎是谁讲了个得体的笑话,依依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了几下,像被困的幼兽用头撞击着牢笼,她走到门边,手指触到冰凉的门把手,却没有拧开,她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光滑的木门上,闭上眼,隔着这层坚实的阻碍,那些声音被过滤得有些模糊,却又因此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诱惑力,她想象着客厅里的水晶吊灯是如何将暖光洒在精致的瓷盘与高脚杯上,想象着母亲穿梭其间,裙摆拂过地毯的轻柔窸窣,想象着那些她或许该叫声“叔叔”“阿姨”的陌生人脸上,应酬式的、分寸恰好的笑容,那是一个与她隔着一扇门、却又仿佛隔着一个世界的,属于“大人”的世界,充满她所不熟悉的规则、寒暄,以及某种空洞的热烈。

以前,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待在这边,用书本筑起更高的墙,因为她是“孩子”,她的任务是“学习”,这理由像一件宽大而坚硬的铠甲,足以抵挡一切窥探与邀请,可今天,法律意义上,铠甲到期了,那扇门没有上锁,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界限,跨过去,意味着什么?是加入那场她并不擅长、甚至有些畏惧的虚与委蛇?还是用沉默的现身,去打破维持了多年的、微妙的平衡,让母亲脸上的笑容出现裂缝?

她想起黄昏时,母亲推门进来放下的那件新裙子,米白色的,柔软的羊毛质地,款式简单而“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母亲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将裙子搭在椅背上,用手抚平上面一道根本不存在的褶皱,然后轻轻带上了门,那一刻,依依看着那抹安静的米白,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悲伤,那裙子像一面旗,一面宣告她进入某个新阵营的旗,又像一件为她量身定做的、新的戏服,她该穿上它,走出去,完成成人礼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仪式吗?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摇动着院子角落那株老玉兰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动,依依记得,每年春天,它都开得不管不顾,大朵大朵洁白的花,厚重得能把枝条压弯,母亲总说那花开得“太疯”,“不够含蓄”,可依依喜欢那种笨拙的、全力以赴的绽放,今年春天,玉兰开花的时候,她正在为一场至关重要的模拟考冲刺,竟忘了去看,在墙外隐约人声与室内绝对寂静的撕扯中,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想起了去年落在窗台上的那枚花瓣,厚重的,带着丝绒般质感,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发黄,却依旧固执地散发着最后一缕冷香。

墙外的谈笑声似乎掀起了一个小小的高潮,又缓缓平复下去,变成一种嗡嗡的背景音,依依仍然靠在门上,没有动,她知道,很快,宴会将散,客人会告辞,母亲会送客,一切会重归寂静,到那时,母亲也许会推开这扇门,用疲惫而温和的语气问她:“饿不饿?给你留了蛋糕。” 那将是她们之间又一次心照不宣的、成年”的沉默注解。

但在这个声音尚未消散、寂静尚未完全合拢的缝隙里,依依只是静静地靠着,她忽然觉得,成年或许并不是跨过某一道门槛,而是终于听清了门槛两边,那不同的声音,一面是喧嚣的、要求你融入的召唤;一面是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动得依然有些笨拙、却不再甘于被完全预设的心,所发出的、微弱的回响,玉兰花年复一年地开谢,明年春天,她或许能亲眼看见它的“疯”了,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让她抵着门板的额头,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属于自己的温度。

夜更深了,一缕极淡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玉兰花香气,混着初冬夜的清冽,仿佛透过了紧闭的窗,萦绕在她的鼻尖,墙外,最后一声告别隐约传来,带着笑意,和一丝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