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霓虹霓虹》幽蓝与暗红交织的光影中,年轻模特杰西缓步走下T台,她的脸庞在频闪光线下忽明忽暗,如同一个精致而易碎的幻象,导演尼古拉斯·温丁·雷弗恩在这部争议之作中,将时尚产业的美丽神话拆解为一场残酷的仪式——在那里,“闪烁之光”并非祝福,而是吞噬性的凝视;所谓的“美”不是馈赠,而是标好价码的商品,最终导向自我异化甚至毁灭的深渊。
电影开篇便奠定了这种不安的基调,杰西从外省来到洛杉矶,她的“天然美”在整形与修饰成为标配的模特圈显得格格不入又充满诱惑,这种美成为她进入行业的通行证,也即刻使她沦为被观看、被评估、被欲望的客体,雷弗恩用极度风格化的视觉语言——冰冷的霓虹色调、对称到令人窒息的构图、缓慢推移的镜头——不断强化这种“凝视”的存在,模特们行走的T台变成展示柜,后台成为检验场,派对场合则是潜在的交易空间,每一道投向杰西身体的目光都带有丈量与占有的意味,将她物化为可供消费的影像。
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这种外部凝视如何内化为自我认知,杰西起初的天真逐渐消散,她开始接受并认同这套价值体系,当她在试镜时被要求“像一具美丽的尸体般躺着”,当她目睹竞争对手如何不择手段争夺机会,当她最终说出“我不是事物,我是食事物者”时,表明她已从被凝视的客体转变为试图掌控凝视的主体,然而这种转变并非解放,而是更深层次的异化——她试图通过内化压迫者的逻辑来获得权力,结果却是将自我工具化,成为美丽神话的共谋。
电影中令人印象深刻的“浴室凝视”场景极具隐喻色彩,杰西在化妆间被两位资深模特环绕,她们的目光如解剖刀般扫过她的身体,混合着嫉妒、评估与潜在的毁灭欲,这个封闭空间放大了女性间的竞争与物化,而镜子这一道具则使凝视变得多重而无穷——他者的目光、同性的目光、自我的目光交织成网,将主体牢牢困在关于外表的焦虑之中,这种“美女”间的相互审视,揭露了父权审美标准如何分化女性群体,使她们成为彼此监督与惩罚的执行者。
《霓虹恶魔》中最具冲击力的或许是其对“美”之代价的直白呈现,电影后半段逐渐滑向身体恐怖与超现实领域,当杰西的竞争对手最终在某种黑暗仪式中“吞噬”她的美时(无论是隐喻还是字面意义),雷弗恩完成了一个残酷寓言:当美被简化为可转移、可消耗的资本时,人体便沦为可拆卸、可交换的部件,这种对身体的物化与摧残,正是将活生生的人压缩为“美女”这一扁平标签的极端后果。
值得玩味的是电影对时尚产业本身的矛盾态度,雷弗恩毫不留情地揭露其剥削本质,却又沉迷于其创造的视觉奇观,这种张力恰恰反映了当代文化对“美”的复杂情结——我们既批判美的标准化与商品化,又无法抗拒其对感官的诱惑,社交媒体时代,“闪烁之光”无处不在:滤镜、修图、直播打赏、颜值评分……每个人都可能成为被凝视的“杰西”,也都有可能成为施加凝视的“设计师”,数字技术使这种凝视更加无孔不入,也将美的竞争带入日常生活的每个角落。
作为自媒体作者,我们同样身处这场关于“美”的宏大叙事中,我们创作标题、选择封面、设计版式,无一不涉及对注意力的争夺,对视觉美学的运用,霓虹恶魔》的警示在于:当我们不加批判地复制主流审美标准,当我们以“美女”“闪亮”为噱头吸引点击,当我们参与制造那些单一而压迫性的美丽神话时,我们便成为了这个吞噬性体系的一部分。
真正的创作或许应该始于对这种凝视机制的警觉,不是简单地呈现“美”,而是追问:谁定义了这种美?这种美服务于谁的利益?它排除了哪些身体与存在方式?美能否与自主性、多样性和深度共存?这些问题远比一个吸引眼球的标题更难回答,却可能引导我们超越表面的“闪烁之光”,触及那些更复杂、更真实、更值得言说的人类经验。
在无数光影交织的屏幕前,在算法推送的精致图像流中,《霓虹恶魔》像一面冰冷而扭曲的镜子,映照出我们与美之间的危险关系,它提醒我们:当光不再照亮,而是致盲;当美不再解放,而是囚禁——或许正是时候,重新学习观看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