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过诗晴的公交车,载着一座城市的晨昏与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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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斜织的黄昏,站台上,她叫诗晴,一身素净的米白风衣,领口微微竖起,像一只倦鸟收拢了羽翼,手里握着一把长柄伞,伞尖轻点着潮湿的地面,目光却没有焦点,只是安静地投向公交车驶来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那方向,落在很远的地方,城市傍晚的光线是浑浊的柠檬黄,混合着霓虹初上的、湿漉漉的紫,涂抹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种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瓷器般的沉静,我不知道她的全名,只是偶然听见同伴这样唤她,诗晴,一个名字,便像一滴透明的雨,落进这庞大城市黄昏的池塘里,漾开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吱呀——”一声,公交车庞大的身躯带着水汽停靠在面前,门开了,一阵混杂着人体温度、雨伞湿布和隐约食物气息的风扑面而来,诗晴随着人流上车,刷卡,发出“滴”的一声轻响,像一枚小小的句点,暂时结束了等待的段落,她选了靠窗的单人座位,摘下背包抱在怀里,这个姿势让她显得愈发纤小,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开始匀速地向后流淌,变成一片模糊的、晃动的色块,她的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呵出一小片转瞬即逝的白雾。

公交车,这座钢铁城市里最庞大的公共起居室,最民主的流动剧场,此刻正上演着无声的剧目,前排的中年男人,西装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锁着白日战场残留的硝烟,斜对角的学生,戴着耳机,巨大的书包搁在脚边,他闭着眼,嘴唇却微微翕动,是在默念单词,还是在跟耳机里的旋律唱和?过道另一侧,一对老夫妇并排坐着,老太太的头一点点歪向老先生的肩膀,老先生便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山,承托着一份倚靠的重量,远处,一个年轻的母亲,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哄着怀里不安扭动的婴儿,眼底有藏不住的疲惫,也有光。

诗晴的目光,似乎淡淡地掠过这一切,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她的静默,与车厢里此起彼伏的手机外放声、零碎的交谈、咳嗽声,形成奇异的和声,公交车穿过繁华的商业街,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永不过季的华服;穿过老旧的居民区,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在风里飘摇如旗帜;穿过刚刚亮起路灯的桥梁,桥下河水沉沉,倒映着两岸明明灭灭的灯火,每一站,都有人带着一身故事上车,又带着另一身故事下车,门开合之间,上演着无数次的抵达与出发,相遇与告别,诗晴始终在那里,像一个固定的坐标,参照着这川流不息的变动。

车行过半,在一个寻常的站台,上来一位老人,他动作迟缓,手里拎着一个陈旧的环保袋,鼓鼓囊囊,他环顾已无空座的车厢,有些无措,几乎在同时,诗晴站了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空出的座位,对老人微微颔首,老人愣了愣,连声道谢,坐下了,诗晴移到车门边的扶手旁,拉住吊环,这个简单的动作,打破了她身上那种近乎疏离的静态,像一颗石子投入静谧的湖心,那一瞬间,我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和嘴角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社交性的微笑,更像是对自己这个举动,对生命里这点微小善意的,一种确认。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诗晴”或许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种状态,是这粗糙现实中,一份试图保持的“诗”意与“晴”朗,是拥挤车厢里一次安静的让座,是疲惫黄昏里望向窗外的一次无目的凝视,是在自身困境中依然能对他人困境保有的一丝敏感与体恤,她是这辆公交车,这个城市里,无数个未被书写、默默流动的篇章中的一个句子,这个句子可能平淡,没有惊叹号,却自有其温度和韵律。

终点站快到了,车厢里的人渐渐稀少,灯光显得冷清起来,诗晴提前一站走到了后门,准备下车,车门再次打开,她步入更加绵密的雨帘中,撑开了那把长柄伞,伞面是沉静的藏青色,很快,她就和那个颜色一起,融入了人行道上深浅不一、移动的伞群之中,再也分辨不出来,公交车关上门,继续驶向它本次行程的终点,也将驶向又一个循环往复的黎明。

我依然不知道她的故事,她为何在那个站台上车,又为何在那个路口下车;她怀里的背包装着的是加班后的笔记本电脑,还是去探望亲人的心意;她额头抵着车窗时,心里翻腾的是工作的压力、情感的迷惘,抑或仅仅是放空后的宁静,一切皆不可知,但似乎,又不必尽知。

公交车继续在既定的线路上来回穿梭,像城市呼吸时绵长而稳定的脉搏,它见证着无数个如诗晴一般的存在,见证着晨光熹微中的困顿,见证着华灯初上时的归心,它不负责解答任何人生的疑难,它只是沉默地承载,匀速地移动,连接起一站又一站的生计与梦想,平淡与微澜,而每一个乘客,连同他们的悲欢、他们的疲惫、他们那一丝未曾熄灭的、名为“诗晴”的微光,共同构成了这辆公交车,乃至这座城市,最真实、最深邃的风景,到站了,我们各自散去,而这条线路,这辆车,明天依旧会准时出发,等待着下一个,下下一个,怀抱故事、保持静默、内心或许仍有晴空的“诗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