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晚上七点,你突然想看电影,没有提前计划,没有片单筛选,甚至没有熟悉的影院,你只是打开购票APP,在地图上一划,选了一个“看起来最近”的,买下最近场次的票,像完成一次即兴的外卖下单,从精心挑选影院、对比场次、研究座位,到如今近乎随机的“就近解决”,我们进入了一个“随便找影院”的时代,这看似微小的行为转变,背后是观影文化、城市生活乃至人际互动方式的一场静默变迁。
“仪式感”的消解:从目的地到路过点
曾几何时,“去电影院”本身是一件有仪式感的事,它关乎地点:可能是城市里那家拥有最大银幕和顶级音响的“旗舰店”,也可能是藏匿在老街区、有独特选片品味的小众艺术影院,它关乎时间:需要协调朋友们的日程,选定一个“黄金场次”,它甚至关乎动线:晚餐在影院附近哪家餐厅解决,散场后去哪喝一杯继续讨论剧情,影院是一个精心选择的“目的地”,观影是这段旅程的高潮。
影院越来越像一个“路过点”,随着商业地产的扩张,标准化的多厅影院如同便利店,镶嵌进每一座大型购物中心的五层或地下一层,它们面目相似:同样的连锁品牌、同样的爆米花气味、同样排列的影厅,选择它们,并非出于对某家影院的钟情,仅仅因为它碰巧在你逛街的商场里,或者是你回家地铁线上的某一站,观影,从一项独立策划的活动,降维成为购物、聚餐之外的“附加项”或“填充物”,我们消费的不是影院本身的特色,而是其无可匹敌的“便利性”,当选择变得极度便捷且同质化,“随便”便成了最经济理性的策略。
技术赋权与体验趋平:算法的“推荐”与现实的“扁平”
购票APP是这场变革的加速器,它赋予我们巨大的权力——瞬间比价、俯瞰所有场次、预览座位图,但技术也在塑造一种新的“惰性”,首页推送的,往往是“离你最近”、“开场最快”的选项,复杂的筛选功能下,我们最常使用的,可能只是“按距离排序”,算法在迎合我们的即时冲动,而非培养深度的选择意愿。
更重要的是,技术的另一面是“体验趋平”,当所有影院的影厅大小、音响型号、座位间距都能在手机上一目了然时,那种需要亲身抵达才能感受到的“场域特质”——老影院地毯的味道、艺术影院海报墙的格调、某个影厅独特的坡度视野——就被数字参数所掩盖和替代了,我们比较的是硬性的、可量化的“配置”,而不是综合的、氛围性的“体验”,当体验被数据扁平化,选择自然更容易趋向那个最省力的参数:距离。
社交维度的稀释:从共同奔赴到临时凑局
“随便找影院”也重塑着观影的社交图谱,过去的观影邀约:“那家XX影院不错,我们周末去那边看,顺便吃个饭。” 目的地明确,行程有期待,现在的邀约更可能是:“看电影吗?哦,你在XX商场?好,我也在附近,就那儿楼上的影院吧,现在买票还来得及。”
社交重心从“共同奔赴一个有意义的地点”,转移到“在时空交叠的即时巧合下共同做一件事”,它更灵活、更随机,但也更碎片化、更缺乏筹备过程中的期待感,影院不再是被谈论、被评价的社交客体,而退化成一个中性的、功能性的容器,人际互动从围绕“影院体验”展开,收缩为仅仅围绕“电影内容”本身(甚至散场后,讨论也常在走进电梯前就匆匆结束,因为各自要回不同的家),那种因共同选择和期待而产生的微弱同盟感,正在消弭。
“附近”的消失与城市感知的钝化
哲学家项飙提出“附近的消失”,指代我们对生活周遭细致感知能力的衰退,我们熟悉快递员、外卖员,却可能不熟悉隔壁邻居;我们依赖手机地图导航,却说不清城市街区的肌理。“随便找影院”正是这一趋势的注脚。
我们不再为了某家心仪的影院,去探索一个陌生的街区,穿梭于特定的街道,影院,作为城市文化地图上的一个坐标点,其独特性正在失效,我们抵达影院的方式,常常是从地下车库的电梯直通放映厅,看完后又原路返回,我们与影院所在的那片城市空间,不发生任何实质性的、漫步式的关联,城市变得像一套均质的、可快速链接的模块,而影院只是其中一个可随意插拔的标准化组件,我们对城市的丰富性、异质性的体验,因此又关闭了一扇窗。
效率与意义的博弈
“随便找影院”无疑是现代生活效率至上的胜利,它节省了决策成本,最大化利用了碎片时间,适配了快节奏的生活,它本身并无对错,只是一种顺应时代的自然选择。
当我们回望,是否会感到一丝怅惘?那种为了看一部心仪的电影,像朝圣一样前往某个特定影院,将观影置于一天中心位置的日子,是否还留有温度?仪式感的消解,在带来便利的同时,也冲刷掉了许多事物附着的意义光泽。
或许,我们不必全然拒绝“随便”的高效,但偶尔,我们也可以尝试“不随便”一次:特意去拜访那座独立运营的老影院,只为感受它历经岁月的声场;专程跨越大半个城市,去支持一场小众电影的影迷点映;或者,就是在选择时,多花三分钟,不是因为“,而是因为“那家银幕好像更亮”或“那家的座椅据说很舒服”。
在效率的洪流中,保有这一点点“不随便”的刻意,是对电影作为一门艺术的尊重,是对自身时间质量的确认,也是在日益虚拟和原子化的生活中,重新触摸“附近”、重建微小仪式的一种努力,影院不只是播放内容的黑盒子,它本可以是城市里一盏盏风格各异的灯,照亮不同的夜晚,我们需要的,或许只是偶尔停下“随便”的脚步,愿意去识别、并走向那盏吸引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