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客厅,在米白色瓷砖上投下窗棂的阴影,母亲坐在沙发边缘,脊背挺得笔直——这是她多年教师生涯留下的习惯,她正低头整理小腿上的丝袜,指尖沿着那道淡蓝色格子花纹轻轻抚平,动作细致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古董瓷器。
十六岁的林远在楼梯转角停住了,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母亲低垂的侧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阴影,丝袜是新的,他认得出包装盒——上周五母亲下班时带回来的,深蓝色纸盒上印着银色的外文字母,那时她还笑着晃了晃袋子:“天气转凉了,得穿厚些的。”
可现在是九月,秋老虎正盛。
母亲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撞进林远的视线里,他慌忙移开眼睛,假装在系根本不松的鞋带。
“小远,要出去?”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那种课堂上特有的清晰咬字。
“去图书馆。”林远盯着自己的球鞋,白色鞋带上有个灰色污渍,“小组作业。”
他快步穿过客厅,橡胶鞋底与瓷砖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经过母亲身边时,他闻到了熟悉的栀子花香水味,混合着丝袜刚拆封时淡淡的化纤气息,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道蓝色格子花纹,在母亲小腿上勾勒出规整的菱形,像某种精密的编织网。
防盗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林远靠在冰凉的金属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上个月开始,母亲的变化像暗流一样在这个三口之家的平静水面下涌动,先是衣橱深处多了几只精致的丝袜包装盒,然后是化妆台上新出现的、价格不菲的护肤品,上个周日,林远甚至发现母亲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学习某种舞蹈教程,视频里年轻女子穿着高跟鞋和黑色丝袜,在镜子前旋转。
而父亲似乎什么也没注意到,他依旧每天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回家,带着一身办公室的疲惫和公文包里的文件,晚饭时,父母之间的对话简短而务实——“物业费交了”“你妈下周过生日”“小远月考成绩出来了”,像两台精准但老化的机器,执行着设定好的程序。
但林远看见了那些裂缝,母亲整理丝袜时过于专注的神情;她最近开始使用的、带着细闪的口红颜色;深夜书房门缝下透出的、持续到凌晨的光。
最让他不安的是三天前的夜晚,林远半夜醒来喝水,看见母亲独自站在阳台上,她穿着丝质睡袍,里面隐约透出丝袜的轮廓,月光下,她的侧脸有种陌生的美感,指尖的烟头明明灭灭——林远从来不知道母亲会抽烟,她在流泪,没有声音,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烟燃尽烫到手指才猛然惊醒般抖了一下。
那一刻,林远感到的不是惊讶,而是恐惧,不是对母亲变化的恐惧,而是突然意识到,这个他以为完全熟悉的女人,其实是个陌生人,十六年来与他朝夕相处的,可能只是她的某一部分,某个“母亲”的角色外壳,而现在,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慢慢撑裂这个外壳。
图书馆里,林远对着摊开的历史课本发呆,铅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灰点,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喂,你妈最近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林远猛地转头:“你怎么知道?”
“上周五在商场看见她了,”同桌压低声,“在买衣服,不是平时那种。.....”他犹豫了一下,“她看起来挺开心的,和我打招呼时笑容特别亮。”
特别亮,这个词在林远脑海里回响,他想起母亲最近的笑容,确实,有时候会在她脸上看到一种陌生的光彩,尤其是在她试穿新买的丝袜或裙子时,那种光彩不属于“林远的母亲”或“李老师”,它属于某个更年轻、更自由的存在。
傍晚回家时,父亲已经回来了,正在看新闻,母亲在厨房做饭,系着围裙,但林远注意到她围裙下穿着新的灰色丝袜,在厨房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吧,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一切如常,电视声、炒菜声、父亲偶尔对新闻的评论,但林远看见了——母亲转身时,丝袜上有一处不易察觉的脱丝,在小腿后侧,像一道细小的闪电裂纹。
晚饭后,母亲说要去散步消食,父亲点点头,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林远借口丢垃圾跟了出去。
九月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母亲沿着小区人工湖慢慢走着,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没有换下丝袜,就这样穿着居家拖鞋和丝袜散步,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林远保持距离跟着,看母亲的背影在夜色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走到湖心亭时,母亲停了下来,靠在栏杆上,林远躲在一棵银杏树后,看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是手机,她对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那种表情林远从未见过:专注、温柔,带着一丝少女般的羞涩。
大约十分钟后,母亲收起手机,继续散步,但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甚至轻轻哼起了歌,是一首老歌,邓丽君的《甜蜜蜜》,林远记得这首歌,小时候母亲常哄他睡觉时哼唱。
回到家时,父亲已经洗漱完准备睡了,母亲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起,林远回到自己房间,却怎么也静不下心,他打开手机,无意识地翻看着,忽然想起同桌的话——“在商场看见她了,在买衣服,不是平时那种。”
鬼使神差地,林远点开了母亲的社交账号,头像还是去年全家福的截图,最近更新是三周前转发的一篇教育文章,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当他点开关注列表时,发现了一个陌生的账号——没有头像,用户名是一串数字,最新动态是一张夜景照片,配文:“月光如水,你在何方。”
照片拍摄地点,正是小区的人工湖,时间显示是昨天晚上十点。
浴室水声停了,林远慌忙退出页面,关掉手机,他躺在床上,心跳如鼓,黑暗中,他听见母亲轻轻的脚步声经过他的房门,停下,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向主卧。
隔壁传来父母低低的交谈声,听不清内容,然后是关灯的声音,夜重归寂静。
林远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像某种编码,像丝袜上的格子花纹,像母亲小腿上那道隐秘的脱丝裂纹。
他忽然明白自己在恐惧什么,不是母亲的变化本身,而是这种变化所揭示的真相:每个人都是一个深海,表面上风平浪静,深处却有暗流、有礁石、有不为人知的生物在游动,母亲正在浮出她的海面,而他不知道这会带来什么,不知道这片熟悉了十六年的家庭海域,是否会在某个清晨变得完全陌生。
墙上的光条纹随着夜风微微晃动,像水波,像蛛网,像一个正在缓慢打开的、蓝色格子的秘密。
林远不知道的是,此刻隔壁房间里,母亲也睁着眼,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丝袜边缘,想着手机里那条新消息:“蓝色很适合你,像九月的天空。”
而父亲在身旁发出均匀的鼾声,对一切浑然不觉。
这个家的夜晚,第一次让林远感到如此漫长,如此充满无声的轰鸣,客厅里,母亲下午坐过的沙发上,还留着微微的凹陷,像某个温柔而坚定的存在证明,而在沙发扶手上,搭着她换下的、有蓝色格子花纹的丝袜,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光,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又像一张等待被解读的地图。
第一话的夜幕就这样落下,而故事,才刚刚开始织它的第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