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工后院,青春不落幕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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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罢,光标在文档上沉默地闪烁,像极了那些年,我们在广工后院的石凳上,望着星空时,彼此间突然的无言,那沉默里,淌着一条名叫青春的河,所谓“后院”,并非官方地图上一个确凿的坐标,它是广东工业大学(大学城校区)生活区与教学区之间,那片被时光与脚步浸润得温润无比的缓冲地带——几列老旧的商铺、几条被榕树气根拂过的僻静小路、几盏光线昏黄总招引飞虫的路灯,以及散落其间的奶茶店、小炒摊、打印社和永远拥挤的篮球场,它不宏伟,甚至有些凌乱,却是无数广工人记忆中,最鲜活、最接地气的“江湖”。

白日的后院,是汗水与活力的竞技场,晨光刚撕开天际,篮球击地的“砰砰”声便成了最早的闹钟,没有光滑的塑胶地板,只有粗粝的水泥地,球鞋摩擦发出的锐响,混合着男生们进球后畅快的吼叫与失误时懊恼的叹息,煮沸了年轻的清晨,旁边的空地上,滑轮社的成员身影如风,滑板少年一次次挑战着并不完美的弧面,空气里,飘着隔壁小摊刚出炉的鸡蛋灌饼的焦香,混合着青春腺体分泌的、无所顾忌的热气,这里没有课堂的肃穆,也没有学生会的章程,规则简单如篮球的抛物线——投进去,就是一切,它是一片自由的飞地,让那些在实验室里绷紧的神经、在图纸前枯坐的颈椎,得以在此刻彻底舒展,回归到一个奔跑、跳跃、纯粹享受肢体愉悦的原始状态。

当暮色四合,教学楼的灯光渐次熄灭,后院的江湖便悄然换了底色,白日里沸腾的荷尔蒙沉淀下来,换作另一种更为细腻、也更为汹涌的情感开始流淌,路灯下,三两好友围坐,几杯廉价的奶茶或啤酒,就能支撑起一场漫无边际的“夜话”,话题从天体物理到食堂新来的阿姨手是否抖,从对未来的惶惑到对某个背影的悸动,那些在日光下羞于启齿的梦想、恐惧、爱恋与失落,都在此地,在朦胧的光线与夜色的掩护下,找到了泄洪的闸口,打印社的机器还在嗡嗡作响,赶制着明早要交的论文,而隔壁小炒摊的锅气,则氤氲着一日奔波后最朴素的慰藉,情侣们依偎在树影里,窃窃私语,他们的剪影被拉得很长,仿佛时光也愿意在此刻为他们驻足,变得黏稠而缓慢,这时的后院,像一位沉默的倾听者,收纳了所有青春的絮语与叹息,让尖锐的得以柔软,让孤独的找到共鸣。

于我而言,后院最深刻的印记,关乎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情”,和一个锚定人生的决定,大二那年的夏夜,就在那家叫“转角”的奶茶店外,我攒了整整一个春天的勇气,却在她清澈的目光里碎成一句结结巴巴的“再见”,那份失落,具体成嘴里珍珠奶茶过分的甜腻,和回宿舍路上格外清冷的月光,后院见证了我兵荒马乱的溃退,也是在这里,毕业前最迷茫的一个夜晚,我与挚友坐在关了门的报刊亭台阶上,就着一包花生,聊透了前路,他说他想去西北,看看真正的风沙;我说我或许该留下,面对家庭的期许,没有结论,只有倾诉,但当东方既白,我们拍掉身上的尘土起身时,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夜风吹散了些许,后院没有给我们答案,它只是提供了一个容许我们袒露慌张、彼此确认的时空,那个夜晚之后,我选择了北上读研,而他最终去了非洲做工程项目,我们像后院榕树的气根,从此伸向截然不同的土壤,但那段在混沌中相互照亮的时光,成了精神里共同的根系。

毕业数年,听闻后院早已换了模样,当年的店铺几经易主,水泥篮球场或许铺上了胶垫,那盏我最熟悉的路灯可能也已退休,它像一个新陈代谢缓慢却从未停止的有机体,一茬茬地迎送着新鲜的面孔,我们当年的“江湖”,已然成为学弟学妹们脚下平凡的通途,而他们,正在缔造属于他们的、崭新的传奇与轶事,这或许正是“后院”最深邃的隐喻:它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代人,它只是一个永恒的“,一个青春的容器,我们在此倾注热血、泪水、笑声与迷茫,然后被时间推着向前,将舞台留给后来者,那些具体的场景终会变迁,但那种在集体生活的缝隙中寻找自我空间、在规则之外建立情感联结、在迷茫时刻渴望倾诉与被理解的需求,是每一代年轻人共通的密码。

“广工后院”从未真正消失,它不在砖瓦之间,而在所有曾在那个年纪,拥有过一片类似“后院”的人的心底,那是一个精神坐标,标记着我们曾如何笨拙而真诚地探索世界、链接彼此、安放自我,它是青春故事里,最草根、最生动、也最不可或缺的扉页与注脚,江湖夜雨十年灯,桃李春风一杯酒,后院或许已改,但那盏曾照亮我们徘徊身影的灯,那阵曾吹干我们汗水和泪水的风,永远在记忆的江湖里,明明灭灭,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