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个百无聊赖的下午,偶然撞进那个世界的。
搜索引擎里敲下“小布丁”三个字,原本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个记忆里的味道是否真的还存在,在一堆电商链接、百科词条和怀旧帖子的洪流中,一行不太起眼的小字牵住了我的目光:“小布丁冰淇淋官方网站”,心脏,像是被一根久未触动的弦,轻轻拨了一下,手指悬在触控板上,竟有片刻的迟疑——仿佛即将打开的,不是一串https开头的字符,而是一扇需要特定咒语才能开启的、通往过去的门。
点击,加载的圆圈转瞬即逝,没有预料中喧闹的弹窗广告,没有时下流行的炫目特效,甚至没有满屏诱人的产品大图,一片沉静、近乎朴素的蓝白色调铺陈开来,像夏日雨后的天空,页面中央,那只熟悉到令人鼻尖一酸的“小布丁”卡通形象,咧着简单的微笑,安静地站在那里,时间,在这里忽然失去了流速,网页的设计风格,隐约带着十年前甚至更早的互联网审美痕迹:规整的导航栏,清晰的分区,略微有些“板正”的字体,一切都与当下追求极致视觉冲击和交互沉浸的网站格格不入,它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驿站,固执地保持着最初的模样,等待着那些或许不再频繁来访的旧相识。
这哪里是一个商业产品的官网?这分明是一座为“记忆”修建的、小小的数字纪念馆。
我滚动鼠标,指尖划过屏幕上微凉的玻璃,这里陈列的,与其说是商品,不如说是“证据”,是那种包装纸微微起皱、渗透着细小冰晶的奶油砖块曾经存在过的证据,图片库里的老照片,像素不高,却足以让一幕幕场景轰然复活:小学门口的杂货店,冰柜盖子上蒙着厚厚的白色冰霜,老板用湿漉漉的手从一堆“大脚板”、“火炬”里,精准地捏出一根瘦瘦小小的“小布丁”;体育课后,一群人挤在小卖部门口,急不可耐地撕开那层薄薄的包装纸,第一口总是带着冰碴,奶味混着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浇灭五脏六腑的燥热;还有,为了能多嗦一会儿,发明出的各种“秘籍”——从包装纸底部小心地往上挤,或者舔成一个完美的长方体……这些由无数个体瞬间汇流而成的共同记忆,被这个简洁的网站悄然收纳、定格,它没有大声呼喊“怀旧”,却用每一个克制的细节,为你的回忆提供了最准确的坐标。
我忽然理解了这份“简陋”的珍贵,在流量为王、注意力经济的时代,一个官网的首要使命似乎是转化、是促销、是恨不得在你停留的三秒内完成所有信息的轰炸,但小布丁的官网,选择了另一条路,它似乎笃定,来看它的人,不是为了比较营养成分表,也不是为了领取一张优惠券,我们来,是为了完成一场无声的确认,确认那段捏着五毛钱硬币就能拥有全世界般快乐的时光,并非臆想;确认那种简单的、纯粹的味觉愉悦,曾经真实地抚慰过每一个燥热的午后,这个网站,就像一个沉默而忠诚的老朋友,它不需要对你推销什么,它只是在你推开那扇虚拟之门时,对你点点头,说:“嗯,你记得的,都在这里。”
它并非完全静止,在“新闻动态”或“品牌故事”的角落,也会看到它试图跟上时代的努力:或许推出了新口味,或许参与了某个公益项目,但这些现代的商业叙事,被小心翼翼地框在特定的板块里,丝毫没有侵扰主页那片怀旧的“圣地”,这种泾渭分明,恰恰构成了这个官网最动人的矛盾性:它既是一个需要生存发展的现代商业实体的一部分,又是一个试图守护过去的情感符号,它笨拙地、却又无比真诚地,在这两者之间走着钢丝,更新,是为了活下去;守旧,是为了不让最初的那群人,找不到回家的路。
这让我想起木心先生的话:“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 从前的小布丁也慢,慢到一根冰棍可以嗦一个下午,慢到一种味道可以贯穿整个童年,而今天的我们,被裹挟在信息与产品的洪流中,追求着“网红”,追逐着“爆款”,口味越来越复杂,快乐却似乎越来越稀薄且短暂,当我们在这个飞速旋转的世界里感到眩晕时,便会本能地回头,去寻找那些坚固的、不变的东西,小布丁官网,就这样成了一个“锚点”,它用它的不变,对抗着外界的万变,安慰着我们:总有些东西,不会消失。
在网站一个极不显眼的角落,我找到一个或许早已无人维护的“留言板”,上面零零星星贴着一些留言,时间跨度长达数年,最新的一条就在上周,有人写道:“带着儿子买了一根,他还是更喜欢巧克力脆皮,但我自己吃完了整根小布丁,嗯,还是那个味道,突然就想来看看,果然,这里也没变。” 更早的,有大学生吐槽考试周,有上班族分享生活压力,最后都不约而同地回到那句:“吃根小布丁,感觉就好多了。”
原来,这座数字纪念馆,从未真正冷清,它像一口深邃的井,静静地躺在互联网的森林里,每一个偶然经过、俯身探望的人,都能从中照见自己某个夏天的倒影,并打捞起一捧清澈的凉意,用以慰藉当下的风尘。
我关掉了网页,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已经不再稚嫩的脸,但舌尖,却仿佛泛起一丝遥远而真切的甜,那甜很淡,不浓郁,不张扬,却稳稳地落在心底。
它告诉我们,无论走了多远,那个用五毛钱就能买来整个夏天的小孩子,依然住在我们身体里,而总有一个地方,为他永远亮着一盏简单的、蓝白色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