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地铁里,你看到一个陌生人背着某品牌的限量款背包,立刻掏出手机——先搜索该品牌,再拍照识别同款,最后下单购买,晚上聚餐,面对一道造型奇特的菜肴,你习惯性地先拍照,然后上传图片搜索菜名和做法,这些场景早已不是未来科技的预告片,而是我们每个人数字生活的日常切片。“搜拍”——这个由搜索和拍摄自然融合而成的行为,正在重塑我们的认知方式、消费习惯乃至存在体验。
“搜拍”的魔力首先在于它消弭了认知的延迟,过去,我们面对未知事物时,那种“这是什么”的困惑会持续一段时间,直到有机会查阅资料或询问他人,而现在,手机摄像头配合图像识别和搜索引擎,几乎在瞬间就能将未知转化为已知,这种即时满足感深刻改变了我们与信息的关系,我们不再容忍“不知道”,因为“不知道”的状态变得前所未有地短暂,知识获取的仪式感——翻阅书籍、请教专家、慢慢消化——被替换为即时的信息快餐,我们获得答案的速度越快,对深度思考的耐心就越少,当一切都可以“即搜即得”,我们是否也在失去品味“未知之美”的能力?那个允许疑问在脑海中发酵、孕育出独特思考的空间,正在被即时答案压缩。
更值得玩味的是,当“拍摄”成为“搜索”的前置动作时,我们观看世界的方式也发生了微妙异变,我们的眼睛逐渐习惯了通过一块屏幕来框定现实,而框定的标准常常是“是否值得一搜”,旅行时,我们看到美景的第一反应不再是沉浸式欣赏,而是考虑构图、光线,以及这张照片能否通过搜索获得地点标签和攻略信息,博物馆里,人们隔着手机屏幕观看名画,因为同时要完成拍照识别画家、搜索创作背景的任务,食物上桌,最佳食用温度在等待手机完成“验毒”(拍照分享)和搜索菜品评价的过程中悄悄流逝,我们似乎从世界的体验者,变成了世界的“数据采集员”,每一次举起手机,都是一次下意识的筛选:这个值得进入我的数字记忆库吗?这个搜索后能带来社交谈资或实用价值吗?现实世界被悄然分割为“可搜拍”和“无需搜拍”两类,而前者往往获得我们更多的注意力配额。
从更广阔的社会经济视角看,“搜拍”编织了一张细密的数字反馈网络,深刻影响着消费与生产,消费者通过拍照搜索比价、查成分、看评测,权力向需求端倾斜,一瓶化妆水的成分表、一件衣服的同类款价格、一家餐厅的后厨卫生评价,都在镜头和搜索算法的联合下变得透明,这倒逼生产者必须更注重品质、设计与真实性,但硬币的另一面是,算法根据我们的搜拍偏好推送内容,无形中建造起个性化的信息茧房,我们搜拍越多,系统就越了解我们,推荐也更“精准”,结果是我们看到的“世界”越来越像我们自己的倒影,多样性在悄悄流失,偶然邂逅的惊喜被精准投喂的预期取代,当我们的探索行为本身都在强化既定偏好时,社会的观念多元化是否会受到侵蚀?
技术从未中立,它放大我们的某些能力,也萎缩另一些感官。“搜拍”让我们成为行走的百科全书,却也让我们与事物之间隔着一层功利的滤镜,它赠予我们掌控感的幻觉——仿佛世界尽在掌握,点点手机便可知其然且知其所以然,但这种掌控感是否掩盖了我们对复杂性的回避?当我们习惯于为一切事物寻找一个快速的、标准化的“搜索结果”作为注解时,我们是否也在逃避那些没有标准答案、需要切身感受和漫长思考的深刻命题?如何欣赏一幅画作中无法言传的情绪?如何理解一段人际关系中的微妙张力?如何面对生命本身的偶然与神秘?
也许,真正的智慧不在于知道一切,而在于明白哪些值得知道,以及以何种方式去“知道”,下一次,当你想下意识地举起手机进行“搜拍”时,或许可以尝试停留片刻,让疑问在空中悬浮一会儿,用眼睛而非镜头去凝视,用身心而非算法去感受,在那个不急于寻找答案的间隙里,我们或许能重新找回与这个世界笨拙却真实的联结,找回信息爆炸时代里,最稀缺的从容与深度,毕竟,生活中有太多值得品味的细节,永远无法被简化为一个搜索结果;而人类心灵的丰盈,恰恰存在于那些“搜拍”无法触及的、静谧而深沉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