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驻留的文明的皱纹,和田电影院,一部没有胶片的西域文化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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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或许未曾想过,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的和田,一座或许并不起眼的电影院,其意义远大于一方银幕和几排座椅,它更像一道“文明的皱纹”,深深镌刻在这片绿洲的记忆里,见证着现代光影艺术如何跨越瀚海,与古老的丝路文明、多民族的生活日常,进行一场长达数十年的、静默而深刻的对话。

要理解和田电影院,先得掀开它身下的文化地层,这里曾是佛国于阗,法显、玄奘取经路上的精神驿站,驼铃商队交换着货物与故事,近代以来,维吾尔文化如木卡姆的旋律、艾德莱斯绸的纹样,构成了生活的主调,电影院,作为一种纯粹的现代性舶来品,在二十世纪中后期闯入这片土地时,本身就是一个文化事件,它带来的,不仅仅是《地道战》、《红灯记》的革命叙事,更是一种全新的、集体性的感知模式:在黑暗的密闭空间里,一群人为远方的故事共同屏息、欢笑、落泪,这对习惯于在葡萄架下、巴扎闹市中聆听口传故事的当地民众而言,是一种时空体验的革命。

和田电影院从诞生之初,便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一个 “文化翻译站”,放映员或许需要向观众解释“火车”为何物,字幕在维汉双语间切换,努力架设理解的桥梁,那些反映中原生活的影片,与影院外弥漫着烤包子香气的街巷,形成了奇异的互文,电影内容或许遥远,但“集体观影”这一行为本身,却在悄然塑造一种新的社区认同,它无意中提供了一方中性空间,让不同民族的居民,得以暂时放下日常的差异,共享同一束光带来的情感波动,这种基于现代媒介的“共同经历”,是细密而有力的社会黏合剂。

进入改革开放年代,尤其是VCD、DVD普及后,和田电影院经历了所有中国影院共同的阵痛,片源不再神秘,港台武打片、好莱坞大片的盗版光碟流入巴扎,家庭电视抢占夜晚,老影院门庭冷落,建筑斑驳,仿佛一个被时代快车甩下的月台,正是在这看似“衰落”的时期,电影院的文化韧性才真正显现,它没有被完全抛弃,而是转化了功能,它可能成为单位包场进行政治学习的礼堂,是中小学生爱国主义教育的课堂,也是某些经典老片(尤其是那些译制精良的维吾尔语影片)偶尔回归、唤起集体怀旧的圣地,它的存在本身,成为了一代人青春记忆的物理坐标——第一次约会手心汗湿的紧张,与儿时伙伴逃票被抓的窘迫,都在那特有的、混合着尘土与旧座椅气味的空气里发酵。

当数字放映的浪潮最终拍打到塔克拉玛干边缘,新一代现代化多功能影城在和田的商业区拔地而起时,我们看到的并非简单的替代,而是一种文化的叠加与共生,新影院里,年轻人吃着爆米花,沉浸于《流浪地球》的宏大叙事,这与北上广的年轻人并无二致,彰显着文化消费的全球同质化一面,但偶尔,一些反映本土生活、使用维吾尔语的电影或纪录片,也会在这里获得难得的排片,影院又变回了那个“翻译站”,只不过这次,是将本土的故事,用现代影视语言,讲述给更广泛的受众。

而那座老电影院呢?它可能已经停业,可能已被改建,但关于它的记忆和讨论,却在自媒体、地方文史爱好者的记述中悄然复活,人们开始把它视为一种文化遗产,一种承载特定时期集体情感的建筑,它不再仅仅是看电影的地方,而是一个文化地标,提醒着人们现代性植入的具体历史轨迹与温度。

和田电影院的故事,是一部微缩的、没有胶片的文化交流史,它告诉我们,文化的融合从来不是光滑的覆盖,而是如同地质沉积,一层覆盖一层,彼此渗透,留下褶皱与纹理,老影院是那段激烈碰撞、艰难翻译时期的“皱纹”,它或许不再光滑鲜亮,却储存着最丰富的表情,新影院则是面向未来的平滑界面,链接着更广阔的世界,两者并存,勾勒出和田,乃至整个边疆多民族地区在现代性进程中复杂而真实的文化地貌——既渴望拥抱统一的现代文明浪潮,又顽强持守着自身独特的情感节奏与记忆年轮。

下次若你路过和田,不妨去寻访那座可能已显陈旧的老电影院,触摸它粗糙的墙皮,想象半个世纪以来,在此进出的无数张面孔,如何通过一方银幕,望见了雪山之外的广阔世界,那不仅仅是一个娱乐场所,那是一艘沉静的文化方舟,承载着绿洲对远方的想象,也安放着远方投射而来的光影,在光与影的交替中,一个地方的身份,被一遍遍重塑、确认,并缓缓流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