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载的亲情,当外婆执意要坐我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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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寻常的周末傍晚,橘色的夕阳懒懒地铺在小区的水泥路上,我们一大家子人吃完晚饭,准备开车送年近八十的外婆回不远处的舅妈家,车是辆普通的五座家用轿车,去的时候刚好坐下:爸妈在前排,我、外婆和表哥挤在后排,回程时,表哥临时有事留下,车里便空出了一个位子,本该更宽敞才是。

可外婆站在车门外,看了看空出来的后座中间位置,又看了看我,突然用她那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幺儿,我坐你腿上,那个位置空着,省得挤。” 话音未落,她已经弯下腰,试图往车里钻,母亲连忙阻拦:“妈,有位置呀!坐着舒服,路上颠簸,坐腿上哪行?” 父亲也劝:“是啊,妈,就几步路,您好好坐着。”

外婆却执拗得像块溪边的老石头,她摆摆手,脸上的皱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邃:“没事!我轻得很,以前在乡下,拖拉机、三轮车,哪个不是人摞人?这小轿车,软和得很,我就坐一会儿,省得你们觉得位置空着浪费。” 她眼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坚持,还有一种……我忽然读懂了的、生怕给人“添了位置”的小心翼翼。

妥协的是我们,外婆如愿以偿地侧身坐了上来,她很瘦,一把骨头,确实不重,我环着她,能清晰感觉到她单薄衣衫下肩胛骨的形状,像一对收拢的、历经风雨的旧翅膀,车子启动,缓缓驶出,起初的几分钟,车厢里异常安静,我全身的肌肉都微微紧绷着,既要稳稳托住她,又不敢抱得太紧让她不适,外婆的身体随着车辆的转弯轻轻晃动,她的白发蹭着我的下巴,有一种干燥而温暖的气息,像是阳光晒过的稻草混合着淡淡的皂角香。

这短短的十几分钟,仿佛被无限拉长,我的腿开始发麻,但心里涌动的情绪远比生理上的感受复杂,这绝非一种舒适的姿势,甚至有些荒谬——明明有空位,却要以这样一种“超载”的方式前行,可就在这种微妙的、不合理的亲密里,一些被日常忙碌掩盖的东西,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我忽然理解了外婆那执拗背后的逻辑,在她的世界里,“空着一个座位”可能是一种奢侈,甚至是一种“罪过”,她经历了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勤俭与“将就”刻进了骨子里,对她而言,空间的“充分利用”是一种本能,是流淌在血液里的生存智慧,她并非不懂舒适,而是在她的价值排序里,“不浪费”、“不麻烦人”、“为子孙省一点”远远排在“个人舒适”的前面,她那句“省得你们觉得浪费”,透露出的是她对我们——她眼中已生活在另一个“阔绰”世界里的子孙——消费习惯的体贴,尽管这种体贴是以自我压缩的方式呈现。

这让我想起许多类似的瞬间:她总把好吃的留到快变质才舍得吃;给她买的新衣服永远叠在柜底,身上永远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衫;给她钱,她推拒得仿佛那不是关爱,而是烫手的炭火,我们常常哭笑不得,甚至有些不耐烦地“教育”她要“享受生活”,但我们或许从未真正理解,她那套看似过时、甚至有些固执的节俭哲学,是她用一生风雨构建起来的安全感堡垒,也是她对我们最笨拙、最深沉的爱护——她总想把自己缩到最小,把空间和资源都留给我们。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与车内这沉静的、带着旧时光气息的依偎形成奇异的对照,外婆的身体很轻,但她所承载的情感重量、一个时代的记忆重量,却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也压在这辆看似“超载”的小车上。

这哪里是空间上的超载呢?这分明是情感与时代的“超载”,我们这代人,追求舒适、效率与个人空间,习惯了清晰的人际边界,而外婆那代人,他们的亲密是“挤”出来的,是在匮乏中彼此依靠、用身体温度共同抵御严寒练就的,他们的爱,很少用言语表达,却常常体现在这种“挤一挤”的物理距离缩短中,坐大腿,在公共交通工具上护住孩子的头,一家人挤在一张炕上取暖……这些看似“不便”的肢体纠缠,恰恰是那个年代情感联结最直接、最温暖的注脚。

终于,车子缓缓停在舅妈家楼下,我小心地搀扶外婆下车,她的腿脚有些不便,站稳后,却反过来拍拍我的胳膊,笑着说:“看,我说没事吧,你腿麻了吧?” 昏黄的路灯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不麻,外婆,您轻着呢。” 我听见自己这样说。

那一刻,我忽然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那十几分钟不合理的“超载”旅程,像一把温柔的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理解的门,它让我懂得,有些爱,是以“不便”的形式存在的;有些深情,藏在看似固执和过时的举动里,我们总想给他们我们认为“更好”的——更舒适的位置,更崭新的物品,更“现代”的生活方式,但我们或许更应该做的,是尊重并尝试理解他们那套自成体系的爱与生存逻辑,在跨越时代的鸿沟时,多一份耐心,多一份像此刻这样“甘愿被坐麻腿”的包容与承接。

回去的路上,那个空位依然空着,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那段“超载”的旅程中被填满了,那是两代人之间一次无声的对话,一次笨拙却无比真诚的拥抱,亲情这辆车,有时或许会因不同的“乘车理念”而显得拥挤、不适,但正是这份愿意为彼此调整姿势、甚至暂时牺牲一点舒适度的陪伴,才让它始终向着家的方向,稳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