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丁香,万朵香魂,五月香事里的东方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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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已过,小满未满,五月的风里便浮动着那缕魂——丁香的香,这香不似玫瑰的热烈,不似桂子的甜腻,亦不似梅的清冷,它是一缕幽魂,带着紫色的愁绪,若有若无,时断时续,非要你静下心来,才肯将那清凉里透着微苦、苦意中又回甘的复杂心绪,一丝一丝地,缠进你的呼吸,渗入你的记忆。

丁香的美,是“簇簇生,碎碎开”的,你看那满树的花,决不是一朵两朵地孤芳自赏,而是攒足了劲,结成了千万个小小的花球,压着细韧的枝条,每一朵花冠,不过四片精巧的瓣,却合力绽成一个细长的筒,口部裂作十字,仿佛有无数欲说还休的话语,都收束在这精巧的机关里,颜色也是沉静的,紫是那种浸润了暮色的、带着露水气的粉紫,白是月下新雪般、薄而脆的瓷白,它们开得那样密,那样盛,远看如烟如霞,近看却觉每一朵都纤弱易碎,正因了这份集体的繁华与个体的娇弱,才生出那种“千头万绪理还乱”的、属于五月特有的愁思。

这愁思,早已被诗人织进了中国文学的锦缎里,最经典的意象,莫过于南唐中主李璟那句“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雨水打湿了丁香那打不开的“结”,那愁便有了重量,有了凉意,成了国运飘摇时一个君主内心凝结的、化不开的块垒,到了现代诗人戴望舒的《雨巷》,那“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更是将这古典的植物意象,注入了现代人迷茫、彷徨又有所期盼的灵魂,丁香,于是超越了草木,成了一个民族集体审美里“美丽哀愁”的符号,有趣的是,我们感怀的丁香,多是“紫丁香”,而在西方的花语里,白丁香却象征着“青春的纯洁”与“初恋的微光”,这东方的“愁”与西方的“纯”,在五月的风里奇妙地交织,让这香气平添了跨越文化的层次。

于我而言,丁香的香,是“寻”来的香,它不霸道,不侵略,像一个矜持的故人,远远地站在那里,等你主动走近,年少时在北方旧式的校园里,教学楼与图书馆之间,便有两排高大的丁香,五月傍晚,自习的间隙,捧一本书走到树下,那香气便如凉水般漫上来,沁入因苦读而焦灼的肺腑,我常会忍不住摘下一小簇,夹在书页里,过了许久,书页间的丁香干枯成薄薄的标本,颜色褪成淡褐,但某日无意翻开,一缕极淡、极干的幽香,仍会“砰”地一声,将那个为前程忧心、又为青春悸动的黄昏,整个儿地唤醒,香气,原来是最忠实的时光存储器。

若论起“实用”,丁香更是宝藏,我们咏叹的花香之“丁香”,是木犀科的观赏植物;而厨房里那味辛辣温暖的香料“丁香”,则是桃金娘科植物干燥的花蕾,两者虽非一物,却共享着“钉”状的外观与部分芳香的韵味,作为香料的丁香,曾是古代东西方贸易中价比黄金的硬通货,它温暖脾胃,去秽增香,是卤味灵魂的点睛之笔,而我们窗前的香丁香,其干燥的花蕾(公丁香)与果实(母丁香)在中药里亦被称作“丁香”,有温中降逆、补肾助阳之效,就连它那挥发出的丁香酚,也是天然的驱虫剂,一株植物,既抚慰我们的精神,又照料我们的身体,这大概便是自然最慷慨的馈赠。

更动人的是,丁香是一种生命力极其坚韧的植物,它耐寒,耐旱,耐贫瘠,不择土壤,给一点阳光和雨水,便能奉献一树的繁花与清芬,在许多北方城市,它是重要的绿化树种,街头巷尾,小区庭院,随处可见,它不像那些娇贵的名花需要精心侍弄,它就那么沉默地站着,春来发芽,五月盛放,用最朴实的方式,为寻常巷陌注入诗意,为匆匆行人送去慰藉,它的香气,是属于市井的、平民的雅致,是钢筋水泥丛林里,一抹不期而遇的温柔反叛。

当你在这个五月,再次与一缕清幽的香气邂逅,请不妨驻足,寻香而去,你会发现,那或许就在街角,在邻家的院墙头,在一所老学校的栅栏边,去看那满树紫云或白雪,去细嗅那复杂而清澈的芬芳,你会感到,那不仅是花香,那是一整个五月的魂,是凝结了千年诗愁与生命韧性的东方心绪,正通过亿万朵小小的花筒,向你轻声诉说,而那诉说里,有古人的叹息,有青春的印记,更有生命在平凡中执着绽放的、沉默而磅礴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