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罩之后,上海疫情记忆与城市信任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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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上海,梧桐树刚刚抽出嫩芽,南京西路的咖啡店外,一位老人迟疑地摸着空荡荡的口袋,最终将叠得方正的蓝色口罩重新戴回脸上,不远处的外滩观景平台,一群年轻人迎着江风大笑自拍,他们的脸庞三年来第一次如此完整地暴露在春日阳光下,这个寻常午后,“脱罩”这个简单动作,在不同人身上折射出复杂的时间刻度。

2022年12月26日深夜,国家卫健委发布公告,将新型冠状病毒肺炎更名为新型冠状病毒感染,实施“乙类乙管”,次日,上海迅速跟进调整,公共场所不再强制要求佩戴口罩,这份深夜抵达的文件,像一道无声的分水岭——三年疫情防控措施转向,一个时代看似戛然而止。

然而物理的“脱罩”容易,心理的“脱罩”却需要更长的时间,在静安区一家社区食堂,68岁的王阿姨仍然每天用酒精棉片擦拭饭盒:“不是不相信政策,是这三年养成习惯了。”她的手机里存着47个不同微信群,从楼栋团购群到配药互助群,这些数字时代的生存网络依然活跃,而在陆家嘴的写字楼电梯里,白领们默契地保持着某种距离,尽管标识已经撤下,但身体记忆还在执行过去的程序。

上海这座城市的疫情记忆是分层的,对于年轻人,它可能是困在出租屋里对着屏幕工作的三百天;对于街道干部,它是无数个不眠之夜和流调电话;对于外来务工者,它或许意味着火车站广场的等待和招工市场的冷清,这些记忆不会因为一纸通知而消失,它们沉淀在城市肌理中,成为集体潜意识的一部分。

“脱罩门”真正挑战的,是疫情中建立起的非常态信任模式如何回归常态,三年来,我们习惯了以健康码颜色判断安全性,以核酸时效衡量风险,以隔离天数计算社交距离,这套精密而脆弱的信任系统运转了整整三年,如今需要重新校准,地铁上,当有人咳嗽时,周围人下意识的侧目;餐厅里,服务员佩戴口罩与否成为一些顾客评估卫生条件的隐形标准,这些细微反应揭示着:信任重建比政策转向需要更多时间。

更大的命题在于公共政策与个体感受之间的温差,从宏观数据看,疫情防控措施优化是基于科学研判;但从微观体验看,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一本账——有老人尚未接种疫苗的家庭继续严格防护,旅游业从业者欢欣鼓舞地准备迎接复苏,教育工作者在线上线下混合模式中寻找平衡,政策可以一夜转向,但生活的调整需要温柔的过渡带。

上海作为人口近2500万的超大城市,其防疫经验曾被视为精准防控的范本,也承受过前所未有的压力测试,如今它面临的“脱罩”挑战,本质上是超大城市如何从应急状态优雅回归日常的课题,这座城市正在进行的,是一场规模巨大的社会行为实验:当外部强制约束解除后,个体自律与社会共识将如何重新定义公共生活的规则?

值得观察的是那些自组织的过渡方案,有些写字楼在撤除强制口罩要求后,设立了“口罩友好楼层”;一些学校允许学生自主选择是否佩戴口罩上课,并开展心理疏导课程;社区中心组织老年人疫苗接种专场时,特意安排医生花时间解释政策变化,这些微小创新或许比一刀切的政策更有温度,它们在强制与自由之间搭建缓冲带。

历史学家或许会将2020-2022年定义为“口罩时代”,这只小小的口罩,曾是生理防护工具,后来成为政治表态符号,最终沉淀为文化记忆载体,上海街头的口罩率变化曲线,某种意义上也是社会信心恢复的晴雨表,当更多人自然地将口罩收进口袋而非戴在脸上时,意味着人们正在用行动投票,表达对恢复正常生活的渴望与信心。

黄浦江依旧东流,外滩的钟声准时响起,在这座经历过太多历史的城市里,“脱罩”只是又一个转折时刻,重要的是,当非常态的措施褪去,常态生活的重建需要更多耐心与智慧,口罩可以摘下,但疫情期间暴露的公共卫生短板需要补上,城市治理中值得延续的创新需要保留,陌生人之间曾经有过的守望相助需要延续。

春天终将让每个人脱下冬装,但心灵的解冻需要更多阳光,上海“脱罩门”的真正启示或许在于:任何重大公共政策的转换,不仅需要科学的决策、高效的执行,更需要对社会心理节奏的尊重,当最后一层织物防护撤去后,最终守护这座城市的,将是修复后的社会信任、完善后的治理体系,以及市民之间重新建立的、不需要口罩遮掩的真诚对视。

在淮海路一家书店的橱窗里,倒计时钟显示着“距2020年1月23日武汉封城已过去1155天”,这个私人设立的纪念装置旁,有人放上一束新鲜的百合,时间不会倒流,但记忆需要安放,上海正在学习如何与这段历史共处——不是简单地撕掉这一页,而是将它妥帖地收入城市年鉴,然后继续向前走去,带着伤痕,也带着韧性。

毕竟,经历过严冬的城市,更懂得如何迎接春天,当梧桐树叶完全舒展时,那些关于口罩的记忆将沉淀为城市年轮的一部分,而生活会在新的信任基础上继续生长,就像这座城市从未停止过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