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在小区门口,一个年轻妈妈半蹲着,替她的孩子整理衣领,阳光正好落在她栗色的头发上,也落在孩子胸前的名牌上,名牌上写着两个字:乐乐,她轻声细语:“乐乐,在学校要听老师话哦。”那一刻,我心里那根生锈的弦,好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悠远的、模糊的回响,乐乐——这个名字,像一枚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旧钥匙,不经意间,又打开了一扇记忆的门。
在我遥远的童年里,那个“乐乐”是我的邻居,一个皮肤黝黑、眼睛亮得像星子的男孩,我们共享着同一片野草地,同一个蝉鸣震耳的夏天,他爬树最快,用弹弓打麻雀最准,笑起来毫无顾忌,声音能惊起一池塘的蛙,那时候的快乐,是具体的,有尘土和青草的气息,我们追逐打闹,摔倒了也不哭,拍拍土继续疯跑,仿佛身体里装着一架永不知疲倦的快乐发动机,他的名字就是他的谶语,他就是“快乐”本身,后来,他家搬去了遥远的南方,送别那天,我把自己最珍爱的玻璃弹珠一股脑塞给他,他没有说再见,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转身,消失在搬家货车的扬尘里,那个关于“乐乐”的实体,就此定格在十岁的夏天,成了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坐标,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个男孩带走的,不仅是一把玻璃弹珠,还有一小片我最初、最本真的,对快乐毫无挂碍的感知能力。
再后来,我自己的宠物狗,名字也叫乐乐,它是一只普通的中华田园犬,有着金黄色的毛和一条永远在摇动的、像螺旋桨似的尾巴,它不会说话,但它用湿漉漉的鼻头蹭我的手心时,用毫无保留的、依恋的眼神望着我时,我确信,我理解了另一种形式的“乐”,它的快乐如此简单:一顿饱饭,一次散步,一个抚摸,在无数个我因为工作、感情而倍感疲惫的深夜,是它安静地趴在我脚边,用均匀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为我构筑了一个小小的、坚不可摧的避风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沉默的治愈,一种祛除矫饰的快乐哲学,它教会我,快乐有时并不需要多么宏大的理由,它就在一呼一吸之间,在与另一个生命的无言陪伴之中,它去年回了它的星球,我有时在街上看到类似的黄狗,仍会心头一颤,下意识地轻轻唤一声:“乐乐。”
我们呼唤的、怀念的,又何尝是那个具体的“人”或“狗”呢?我们是在呼唤一种状态,一种与那个名字紧密相连的、澄澈明亮的情感体验。“乐乐”,早已超越了一个称谓,它成了一个情感符号,一个关于快乐、陪伴与纯真的精神故乡。 那个童年玩伴,代表的是无忧无虑、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的野趣之乐;那只忠实的小狗,象征的是毫无条件、治愈人心的陪伴之乐,当我们日渐长大,在生活的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被责任、压力与复杂的人际关系磨损得粗糙时,“乐乐”便成了我们内心对那份失落的纯粹,最深情的回望。
我们这一生,会拥有许多身份,扮演许多角色,被冠以各种各样的称呼,但在某些人心里,我们或许永远都是他们的“乐乐”,就像我的母亲,时至今日,在某些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刻,她仍会脱口叫出我孩童时的小名,那一刻,我不是一个在社会框架里被定义的成人,我变回了几十年前那个需要她庇护的、会哭会闹也会没心没肺大笑的孩子,名字的魔法,就在于它能瞬间折叠时间,将我们带回最柔软的情感原点。
当你听到“乐乐”这个名字,无论它指向谁,都请在心里存一份温柔。那不仅仅是在叫一个孩子,一只宠物,那可能是在呼唤一个远去的夏天,一段无法复刻的友谊,一份已然流逝却仍旧发光的情感。 我们都是别人生命里的过客,但也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成为某个人世界里,那个短暂或长久地,带来过光亮与欢笑的“乐乐”。
温暖过我们的生命,就是乐乐存在的意义,如果此刻,你生命中的“乐乐”还在身边,请用力珍惜,如果他已经走远,请你带着从他那里感染到的、那份名为“乐”的勇气与温度,继续前行,尝试去成为别人世界里的一束光。
因为,传递快乐,或许就是我们对自己生命中所有“乐乐”,最好的怀念与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