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芝晚时分,听见夜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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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我们把那些停泊在安静里的时间称作“芝晚”,它不是一个精确的刻度,而是一种质地——像芝士蛋糕最底层微韧的饼干碎,像旧羊绒衫摩擦皮肤的、带着毛茸茸倦意的触感,那是白日喧嚣沉降后,世界露出它柔软内里的时刻,是时间被抻开、变得富有弹性的一瞬,在“芝晚”,我总觉得自己能听见夜的褶皱被轻轻抚平的声音。

白昼属于公共语法,我们说话,行动,遵循既定的日程与规则,像一篇篇格式工整的报告,而“芝晚”,则是属于私人的呓语与分行,当楼宇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盏固执地亮着,像沉入墨蓝海面下的几粒珍珠,世界便收起了它庞大的交响,开始低声吟唱,这时,声音变得清晰可辨:冰箱压缩机从嗡嗡转为静止时那一声满足的叹息;远处高架上偶尔滑过的车流,化作一阵转瞬即逝的风;水管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难以解释的“叮”,这些在白日被全然忽略的底噪,此刻成了主角,构成“芝晚”静谧的基底,你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淌的细微声响,听到思绪如羽毛般飘落,轻触心湖的涟漪。

这并非全然空洞的寂静,而是一种丰盈的“空”,它清空了白日的拥挤,却填满了另一种存在,独处时,你会感到空间在延展,熟悉的房间,墙角似乎变得幽深,空气也有了重量与体积,你可以像鱼儿一样在其中游弋,此刻的阅读,文字会直接滴入心田,不带任何中转的回声;此刻的回忆,画面会带上柔光,连往日的遗憾也显得温润,这是一种精神的吐纳,我们褪下社会性的外壳,与自己素面相见,明代文人陈继儒在《小窗幽记》里写:“独坐丹房,潇然无事,烹茶一壶,烧香一炷……不觉心静神清。”这“潇然无事”的奢侈,唯有在“芝晚”的包裹中,才能被慷慨赠予。

城市的“芝晚”,则上演着另一番人间戏剧,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光,是这片深蓝绒布上最温暖的补丁,柜台后的年轻人,或许正借着无人时的片刻清闲,默记着外语单词,代驾司机将电动车停在路边,安静地刷着手机,等待系统派来下一个订单,刚下夜班的医院护士,脱下白色制服,在路灯下慢慢走着,让夜风吹散一身的消毒水味和疲惫,他们的“芝晚”,是生计与梦想之间的过渡带,是奉献给城市正常运转后,属于自己的、一段沉默的续航,还有那永不真正沉睡的写字楼,零星几个窗口亮着,里面是键盘仍在低语的程序员,或是对着满屏数据凝思的分析师,他们的“芝晚”,是与最后一道难题的死磕,是灵感在极度安静中可能迸发的赌注,这些光影与身影,共同编织成城市深夜的呼吸,均匀,深沉,且充满力量。

“芝晚”的价值究竟何在?它并非为了生产,甚至不必然为了休憩,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缓冲区,一个精神的“洄游区”,白天的信息洪流在此沉淀,情绪的泥沙在此澄清,在什么都可能发生的白日,我们扮演各种角色;而在“芝晚”,我们只是“存在”,它允许无意义,允许发呆,允许思绪漫无目的地流浪,德国诗人里尔克在《给青年诗人的信》中写道:“你要爱你的寂寞。”这寂寞,或许正是“芝晚”赠予我们的最丰厚的礼物,正是在这看似“无用”的留白里,心灵的皱褶得以舒展,我们重新获得对细微事物的感知力,对自身节奏的掌控感,从而积蓄起面对又一个喧嚣黎明的、平和的勇气。

不必惧怕或匆忙填满每一个“芝晚”,当世界睡去,请珍视这段时光,或许可以为自己温一杯牛奶,走到窗前看看那轮清辉,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听一听这夜的褶皱里,传来的、属于你一个人的,安静而浩瀚的回响,在那片深不见底的“芝晚”里,我们与自己重逢,也与一个更广阔、更宁静的世界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