舀一勺蜜桃星空,嚼碎整个童年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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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风是黏稠的,带着白昼未散的暑气,扑在皮肤上,像一层温吞的纱,这种时候,最好的慰藉,是冰箱里那一碗颤巍巍、凉沁沁的果冻,不必是精巧的模具,就用最寻常的白瓷碗,琥珀色或玫红的冻体,静静地盛着,宛如一碗凝固的、清甜的梦,用白瓷勺的边沿,轻轻划下去,“啵”地一声,世界被分开一道颤动的、水晶般的裂口,那是一种介于固体与液体之间的、奇妙的顺从,送入口中,牙齿尚未用力,它便已温驯地化开,一股清甜霎时溢满齿颊,那凉意并不凛冽,而是沿着喉咙,丝绸般滑下去,一路熨帖到心里,将那份黏稠的燥热,不动声色地涤荡开去,吃果冻的乐趣,大半在这“破开”的瞬间,一种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的掌控感,像孩子戳破一个肥皂泡,简单,却有无穷的趣味。

我童年的果冻里,总是漾着一片独特的“星空”,那不是真正的星子,是外婆熬煮时,特意加进去的蜜桃果粒,选用熟到恰到好处的蜜桃,皮上晕开一片潮红,像少女含羞的脸颊,去皮,剔核,将丰腴的果肉切成不规则的、指甲盖大小的块,一部分与冰糖同煮,熬出浓稠馥郁的汁液,作为果冻的基底;另一部分,则保持鲜脆,在果冻液将凝未凝时,星星点点地撒进去,那透明的、琥珀色的冻体里,便悬浮起一团团柔软的、粉橙色的云,灯光或日光透过去,那些蜜桃果粒便成了朦胧的星云,那润泽的色泽,是星云中心最温暖的光。

外婆做果冻时,我总爱趴在厨房的老旧桌边看,看她用布满皱纹却异常稳定的手,握着长柄勺,在锅中慢慢画着圈,糖水与鱼胶粉的气息,和着蜜桃的甜香,在蒸汽氤氲中交融升腾,那是世间最安稳的魔法,她有时会指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说:“看,天上的星星快出来了,我们碗里的星星,可比它们甜。”我便真的信了,觉得吃下一勺果冻,便是吞下了一小片星空,身体里也会亮起温柔的光。

待到果冻完全凝固,蜜桃的“星云”便稳稳地泊在了其中,用勺子去舀,总要费心寻找那最大最鲜艳的一块,仿佛天文学家在寻找最亮的恒星,有时勺起一整片“星云”,连带周围清澈的冻体一同送入口中,鲜脆与滑嫩,清甜与微酸,在舌尖上交叠碰撞,那蜜桃的芬芳,不是工业香精那种直白、霸道的侵略,而是一种含蓄的、幽幽的释放,仿佛把整个夏日的阳光雨露,都封存在了那一小块柔软的果肉里,才在齿间悄然绽放。

很多个夜晚,我们祖孙俩就坐在院中的竹椅上,一人捧着一碗这样的“蜜桃星空”,夜空是真切的深蓝丝绒,缀着钻石般的星星,碗里是凝固的、可食的星河,我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冰凉的感觉让我微微眯起眼,一边听外婆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或是辨认天上模糊的星座,晚风穿过藤蔓,带来夜来香的阵阵暗涌,与碗中蜜桃的明香交织着,那时觉得,夜晚就该是这个味道,生活就该是这样缓慢、甜美、闪着微光的形状,果冻的凉,蜜桃的甜,星空的远,都被外婆那双慈和的眼睛,调和得恰到好处,不惊不躁,仿佛时光本身也被这晶莹的冻体凝住了,可以让我一小勺、一小勺,安心地品尝。

后来,我尝过许多种果冻,有装在华丽杯盏里,缀以金箔、号称用名贵果汁制成的;有夹着奇异爆珠、口感复杂新潮的,它们都很好,技术精良,风味别致,可我再也没有遇到过那样一碗“蜜桃星空”,不是因为配方失传,而是那个为我耐心熬煮蜜桃、指着星空说傻话的人,已经去往了真正的星河。

如今我自己偶尔也会做果冻,当我把蜜桃块放进微微起胶的液体中,看着它们慢慢沉降,最终悬浮在透明的世界里,像一个微小而安宁的宇宙模型时,我总会想起外婆,原来,她给予我的,不止是一道消暑的甜点,那是一整套关于夏夜的、温柔的感受方式:是触觉上那颤巍巍的凉滑,是味觉上清甜包裹的果香,是嗅觉里食物与夜气交融的安宁,更是视觉上,将平凡果点与无垠星空浪漫相连的想象力。

果冻会融化,蜜桃会吃完,夏夜会过去,亲人也会离去,但总有些什么,被留在了那晶莹的“冻”里,是某种被固化的时光,某种被珍藏的视角,以至于现在,每当我感到烦闷燥热,心浮气躁时,我便会在心里,默默地“舀一勺”那记忆中的蜜桃星空,凉意仍在,甜香依旧,那片小小的、温暖的星云,依然在我生命的某个角落里,静静地悬浮着发光,提醒我曾被那样地爱过,曾那样接近过一颗甜蜜的、童年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