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语糖心,61号星空下,我们的梦幻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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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二点的第61颗星星, 终于吐露了那个酝酿十年的秘密。


今夜,天空是一种沉静的墨蓝,像一块被岁月反复浆洗、褪去所有火气的旧绸,几点疏星缀在上面,光很淡,仿佛怕惊扰了谁的梦,我熄了灯,在窗边那把吱呀作响的老藤椅上坐下,点燃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颗微缩的、躁动不安的心脏,每年的这一天,当电子钟的数字无声地滑向“6月1日”,我总会无可救药地陷入这种近乎仪式感的沉默里,窗外的城市早已换了人间,霓虹是新的,街声是陌生的,连晚风都带着钢筋水泥冷却后特有的气味,可我知道,头顶这片星空,亘古未变,它记得一切,包括那个早已被时光磨去具体轮廓,却依然固执地散发着“天美”般光晕的约定。

他们说,人开始频繁回忆,就是老了的征兆,或许吧,十年前,也是六月伊始,夏意初酿,空气里浮动着青草被晒暖的甜香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清冽,那是在城市边缘最后一片未经开发的小山坡上,我们——我,还有陈糖心——逃离了教室闷热的围墙和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铅字,像两只终于挣破茧的笨拙飞蛾,扑向那片属于我们的、最后的旷野。

糖心,这个名字现在念起来,舌尖都仿佛能漾开一丝不合时宜的甜,她那时总爱穿一条洗得发白的淡蓝色棉布裙,裙摆蹭上草汁也毫不在意,眼睛亮得像蓄着两汪清泉,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全然的信任与好奇,我们并排躺在尚有余温的草地上,身下的草梗有些扎人,但谁也不愿动弹,夜幕像一张巨大的、缓缓收拢的深蓝色天鹅绒,将我们温柔地覆盖,星星一颗接一颗地跳出来,起初是怯生生的,随后便大胆地铺陈开来,碎钻一般撒满了天际。

“看,银河!”她忽然抬起手,指向那抹模糊的光带,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像不像一条撒了太多糖霜的深蓝色蛋糕?”

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看到一片朦胧的光晕,我的视力向来不如她好,但她的比喻让我失笑:“哪有人把银河比作蛋糕的?”

“为什么不能?”她侧过脸,眼睛在稀薄的星光下闪烁着狡黠的光,“我就觉得它又神秘,又甜蜜,你看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多像藏在蛋糕胚里细碎的糖粒,或者……嗯,糖心。”

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向了名字,她告诉我,她名字里的“糖心”,不是甜腻的糖,而是外婆说的,“心里要像藏着一小块不会化的冰糖”,清澈,明亮,哪怕在最苦的日子里,也能透出一点干干净净的甜意和硬气,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星空落在她的瞳仁里,碎成一片温柔的梦幻光点,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夏夜的风、草叶的窸窣、遥远的虫鸣,都成了她话音的和弦。

就是在那片梦幻的星空下,在那个被“童年”标签所庇护、却已然能触摸到“成长”门扉的奇妙夜晚,我们许下了一个孩子气的约定,是谁先提起的,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我们数着星星,数到东边天际那颗最亮的、她称之为“天美星”的星辰时,她忽然说:“我们来做个约定吧,以后每年的‘六一’,就算我们长大了,就算到了八十岁,也要一起看星星,就这颗,‘天美星’作证。”

“要是下雨,没有星星呢?”我故意问。

“那就看心里的星星。”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语气斩钉截铁,“或者,就想想今晚的星星,反正,这个约定,要像糖心一样,不能化掉。”

我们甚至还郑重其事地拉了钩,指尖触碰的刹那,有微弱的电流和草叶的清凉,星空在上,寂静无言,却仿佛是我们誓言最宏大的见证者,那一刻的坚信不疑,那一刻的浪漫决绝,是属于那个年龄特有的、奢侈的“梦幻”,我们真的以为,有些东西,比如星空,比如约定,比如身边这个笑得眼睛弯弯的人,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后来,时光展现了它最现实也最残酷的那张脸,升学、搬家、各自奔赴不同的城市、融入迥异的生活轨道……人生的岔路口,我们甚至没来得及好好说一声再见,联系从频繁到稀疏,从稀疏到偶尔节日的群发祝福,沉寂于彼此通讯录的某个角落,像一个被遗忘的、落了灰的标签,城市的光污染越来越严重,我早已习惯了抬头只见霓虹,不见星辰,那个一年一度的星空约定,头几年还会在日历上圈出,带着些许怅然的怀念;再后来,便和其他许多儿时的梦想一样,沉入记忆的湖底,只在某些毫无防备的时刻,被一缕相似的风、一点熟悉的气息,偶然搅动,泛起些微带着锈涩的涟漪。

我学会了在现实的轨道上稳妥运行,朝九晚五,计算薪资与房贷,谈论股票和学区房,我把“星空”归类为矫情的文艺,“天美”视为幼稚的幻想,“糖心”是过时的甜腻,“梦幻”则是不切实际的同义词,我把那个在草地上指认银河、把星星比作糖粒的女孩,连同那个星光下的约定,一起打包,塞进了记忆阁楼最深的箱子,贴上了“童年旧物,谨慎触碰”的封条,我以为我处理得很好,很成熟。

直到此刻,在这个理应属于欢庆、却让我倍感孤清的“六一”深夜,没有来由的,一种巨大的空茫攫住了我,它不同于日常的疲惫,更像是一种灵魂深处的“失重”,我坐在这里,仿佛悬停在时光的中途,前后都是茫茫的虚无,那个被理性封存的箱子,锁扣突然崩裂。

我猛地摁灭烟头,站了起来,一股近乎蛮横的冲动驱使着我——我要去看星星,立刻,马上,不是透过这扇方方正正的、被楼宇切割的窗户,我要去一个能看见真正星空的地方。

深夜的道路空旷得像世界的尽头,车灯劈开黑暗,驶向城市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建筑物的轮廓越来越低矮稀疏,我将车停在了郊外一座无名小山的山脚,这里并非十年前那个山坡,但旷野的气息是相似的,我沿着依稀可辨的小径向上爬,杂草拂过裤脚,露水打湿了鞋面,当我气喘吁吁地登上山顶,猝不及防地,那片浩瀚的、完整的星空,如同一个沉睡已久的巨大梦境,轰然砸落在我的眼前。

没有光害的干扰,银河真正显露出了它磅礴的、流动的形态,从头顶倾泻而过,奶白色的光晕温柔地弥漫,星星不再是稀疏的几点,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亮的、暗的、金色的、蓝色的,争相闪烁着,仿佛一场寂静宇宙的盛大狂欢,晚风浩荡,带着泥土和夜露的味道,瞬间吹透了我的衣衫,也仿佛吹散了我肺腑里积郁多年的都市尘埃。

我贪婪地仰望着,第一次,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全身的毛孔、用每一寸复苏的记忆去感受这片星空,它美得令人心悸,美得近乎残酷,因为它如此盛大,如此永恒,反衬出地上生命的渺小与匆促,我下意识地,开始寻找,寻找那颗曾被我们稚嫩地命名为“天美”的星辰,东南方的天际……是了,是那一颗吗?比记忆中似乎暗淡了些,但方位却奇异地契合。

心跳,毫无征兆地开始加速,一个荒谬的、十年来从未如此清晰浮现的念头,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我脑海轰然炸响:…如果她也在这里呢?如果她也还记得呢?这个想法如此疯狂,却又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引力,我颤抖着手,几乎是踉跄着,找到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背靠着冰凉的石面,仰起头,将目光牢牢锁在那片星空,锁在记忆与当下交接的模糊地带,我开始等待,像一个虔诚的、等待神启的原始人,等待什么?我不知道,也许只是一阵风,一片云,或者,仅仅是自己心跳平复的那一刻。

时间失去了刻度,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我的眼睛因为长久的凝视而酸涩流泪,星空在泪光中扭曲、荡漾,化开一片模糊的光之海洋,就在我几乎要放弃这无望的守候,意识开始飘散的时候——

东南方向,那颗“天美星”的侧下方,一颗我先前未曾留意到的、亮度中等的小星,忽然极其明显地,闪烁了一下,不是平常那种规律的、呼吸般的明灭,而是非常人性化的,用力地、清晰地,眨动了一下。

像一只眼睛。

像一句等待了整整十年,终于穿越亿万光年距离,抵达此地的、无声的密语。

我浑身一震,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轰然冲上头顶,我死死盯着那颗星,不敢呼吸,它恢复了平常的闪烁节奏,一下,又一下,安稳地嵌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仿佛刚才那惊人的一幕只是我的幻觉,是泪光造成的错觉,是过度思念催生出的海市蜃楼。

但我知道,不是。

那一下闪烁的节奏、力度,甚至那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陌生又熟悉,像童年时某个心照不宣的暗号,像离别前最后一次回头对视的眼神,星光冰冷却灼人地落进我的眼底,顺着视神经一路烧灼下去,点燃了某些我以为早已冰冷凝固的东西。

忽然之间,耳边不再是旷野的风声,我清晰地听到了那个夏夜的声音:她指着银河说“像撒了糖霜的蛋糕”时轻快的语调,我们拉钩时草叶的窸窣,还有她最后那句,语气认真得像在宣读宇宙法则:

“这个约定,要像糖心一样,不能化掉。”

山风依旧凛冽,星空沉默地旋转,但有什么东西,确实不一样了,胸膛里那个沉睡了十年的角落,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轻响,终于归位,随之涌上的,不是狂喜,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浩大的、近乎透明的宁静,我终于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山风穿过指缝,带着星光的凉意,和一丝遥远的、记忆里的,青草与糖的甜香。

远方的城市灯火,依旧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那是人间,而在我头顶,星空浩瀚,亘古无言,却刚刚完成了一次只有我能懂的、震耳欲聋的诉说。

那颗星依旧在那里,安静地闪烁着,仿佛它从未有过那样一次惊人的眨眼,也仿佛,它一直在用这种方式,闪烁了整整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