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为高考的纵容,是我欠母亲一生的愧疚

lnradio.com 4 0

窗外的蝉鸣撕扯着夏夜的粘稠,我第一百次摔下笔,对着满桌模拟卷崩溃低吼:“我受不了了!”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捡起滚落在地的笔,放回我手边,这已是本周第三次,她本该严厉地训斥我的浮躁,可她只是摸了摸我的头,温声道:“累了就歇会儿。”

那年我十八岁,一个将所有理智都抵押给“的赌徒,高考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而我,将全部焦虑、恐惧、坏脾气,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离我最近的人——我的母亲身上,我以“备考”之名,行使着一种残忍的特权。

我“纵容”自己凌晨两点摇醒她,说想吃城西的馄饨,她睡眼惺忪地披衣出门,穿过大半个寂静的城市,我“纵容”自己因为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将整本辅导书摔在地上,对她小心翼翼的关切报以冷眼,我甚至“纵容”自己,在模拟考失利后,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任她在门外端着饭菜,用几乎哀求的声音劝上一两个小时。

母亲默默接纳了一切,她成了我情绪风暴里最平静的港湾,也是唯一的受害者,她的“纵容”没有底线:从我挑剔饭菜口味后变着花样的三餐,到我随口抱怨同桌干扰学习后,她辗转托人帮我调换座位;从我省下洗漱时间多刷一道题而任由房间乱成垃圾场,到她悄悄收拾一切并替我向催缴资料的老师撒谎请假。

我曾将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我以为,这便是“爱”在非常时期应有的模样——一种近乎奉献的牺牲,一种目标明确的投资,直到那个闷热的午后。

离高考还有三天,我因极度紧张引发偏头痛,躺在床上痛苦呻吟,母亲坐在床边,用微凉的手指一下下按着我的太阳穴,房间里只有老旧空调的嗡鸣,和母亲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鼻声,我眯着眼,瞥见她侧脸有未擦净的泪痕,那一刻,我心里某根绷紧的弦,忽然断裂般地一颤,我从未想过,她的沉默里藏着多少提心吊胆,她的顺从下压着多少无力与心疼,她纵容的不是我的坏脾气,而是她无法替我承受的压力与痛苦;她所承受的,是我那被“前途”异化成怪兽的、自私的青春。

高考最后一科结束,走出考场,我在汹涌的人潮中一眼看见她,她挤在最前面,踮着脚,手里举着一把可笑的、印着广告的塑料扇子,在看到我的瞬间,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如释重负、近乎虚脱的明亮,没有追问考得如何,她只是快步上前,接过我沉重的书包,说:“走,回家,妈给你炖了汤。”

后来,我如愿去了远方的大学,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岁月的距离让我终于能回头,看清那段岁月狰狞的全貌,我懂了,母亲哪里是在“纵容”我?她是在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忍耐,为我笨拙而狂躁的成长“托底”,在我眼里关乎命运的高考,在她那里,或许只关乎一件事——她的孩子能否平安健康地渡过这场煎熬。

我也到了会为某事焦虑彻夜的年纪,每当压力袭来,我总会想起母亲那双沉默接纳一切的眼睛,我心中没有自豪,只有一阵阵深不见底的后怕与愧疚,我后怕于自己曾将最锋利的刀尖朝向最爱我的人;我愧疚于那场以“爱”为名的掠夺,代价是她无数个不眠的夜和陡然增多的白发。

高考,我赢得了一场考试,却差点输掉对母爱最基本的感知,妈妈,原来您最大的纵容,是纵容我耗尽您的年华来浇灌我的成长,而后,又纵容我将这份沉甸甸的债,拖欠了这么久,这份纵容,我该用怎样的余生,才能还得清?那被高考偷走的,不只是我的青春,更是您坦然无忧的那段人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