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有一个闺蜜,她叫林姨,在母亲那代人的词典里,“闺蜜”这个词或许还未流行,她们更习惯称彼此为“老姐妹”、“知心人”,林姨便是这样一个存在——她不是我的亲人,却在我生命的画布上,留下了与母亲那温暖底色不同,却同样深刻而绚烂的笔触。
童年的记忆里,林姨是带着香气和笑声而来的,每当她敲门,总比母亲更先一步预告:“快开门,你们的‘漂亮阿姨’来啦!”门一开,她果然光彩照人,一卷精致的波浪发,口红总是涂得饱满,身上有股好闻的雪花膏味,混着淡淡的烟味——那是母亲绝不会有的味道,她会变魔术般从手提包里掏出时新的糖果、一本连环画,或者一条印着时髦图案的纱巾给我,母亲在一旁笑着嗔怪:“又乱花钱惯孩子。”林姨便揽过我的肩膀:“我们囡囡值得最好的。”
母亲的爱是土壤,深厚、安稳,提供着生存必需的养分与规矩;林姨的爱则像偶尔掠过的风,或洒下的阳光,带来外界新鲜的气息与眺望远方的可能,母亲教我勤俭、持家、为他人着想;林姨则在我耳边悄悄说:“囡囡,女孩子也要为自己活,要漂亮,要开心,要见识更广的世界。”
十二三岁,我对镜中开始变化的自己感到羞怯与无措,总是含着胸,是林姨,在一次午后来家里时,把我拉到里屋,拿出一管淡淡的口红和一瓶指甲油。“来,阿姨教你。”她的动作轻柔又笃定,“美不是坏事,懂得欣赏自己,未来才懂得欣赏生活。”那一刻,她不仅是在教我化妆,更像是在为我即将开启的、复杂而丰富的女性世界,举行一个温柔的启蒙仪式,母亲推门看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嘴角却有一丝纵容的笑意,我明白,那是母亲默许的“补充教育”,是她以自己含蓄的方式无法给予我的那一课。
进入青春叛逆期,我和母亲的摩擦渐多,我觉得她保守、唠叨,无法理解我的世界,一次激烈争吵后,我摔门而出,却无处可去,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林姨家楼下,她什么也没问,让我进门,给我倒了杯蜂蜜水,然后打开唱片机,放起一首舒缓的英文歌,音乐流淌中,她第一次没有讲笑话,而是说起她年轻时的故事,说起她也曾与父母对抗,独自远行,在南方闯荡,爱过人,也吃过苦。“你妈妈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她弹了弹烟灰,眼神望向窗外,“她选择筑巢,把所有的爱都夯实了,给你们一个风雨不透的家,我选择飞翔,看过风景,也淋过大雨,没有谁对谁错,只是选择不同,但囡囡,你得知道,你妈妈那看似不通融的每一份担心,背后都是怕你受伤的恐惧,而恐惧,往往源于最深切的爱。”
那晚,我没有获得对我“叛逆”的附和或支持,却得到了一种更深层次的理解,林姨没有站在我的立场反对母亲,也没有站在母亲的立场教训我,她只是搭建了一座桥,让我看到了母亲作为“人”而不仅仅是“母亲”的维度,看到了爱可以有如此不同的形态,当我回到家,母亲红着眼圈在沙发上等我,桌上是我爱吃的菜,已反复热过,我们什么都没说,但我第一次主动拥抱了她,感觉到她瞬间的僵硬,而后是微微的颤抖。
岁月流转,我离家求学、工作,母亲和林姨都渐渐老了,母亲的白发藏不住,林姨的妆容依然精致,却也要费更多工夫去遮盖岁月的痕迹,她们的通话从不间断,内容从家长里短到养生偏方,我发现,母亲偶尔会冒出一两个新鲜词汇,穿衣也开始尝试些明亮的颜色;而林姨,竟也开始念叨起养生汤谱,每次来看母亲,总要带一把自己种的、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菜,她们仿佛在漫长的相处中,悄悄地向彼此的世界迁徙了一点,融合了一点。
去年,林姨生了一场大病,母亲跑医院比自家女儿还勤,煲汤、陪夜,握着她的手讲我们小时候的糗事,我去探望时,看到病床上的林姨虚弱却依然整洁,母亲正仔细地给她润着嘴唇,那一刻的场景,静谧无声,却胜过万语千言,我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们之间这种长达数十年的情谊,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友情,成为一种没有血缘的亲情,是嵌入彼此生命年轮里的共生。
我也拥有了自己的闺蜜,我们会分享职场困惑、情感波澜,会一起疯狂购物,也会在深夜痛哭后彼此扶持,当我与闺蜜相处时,我时常能看到母亲与林姨的影子——那种全然的信任、无言的懂得,以及愿意成为彼此生命“补充角色”的默契。
母亲给予我生命的根,教我看待世界;而林姨,则为我打开了世界的窗,让我看到了生命不同的活法与色彩,她们一个教我安稳,一个教我飞翔;一个教我责任,一个教我热爱,她们用各自的方式,共同完成了对我爱的教育。
在这个强调原生家庭影响的时代,我们常常审视父母带给我们的烙印,在我们成长的道路上,是否也曾有这样一位“母亲的闺蜜”?她或许并非至亲,却以独特的姿态参与你的生命,给予你母亲之外的另一重关照与视角,悄悄影响着你的审美、性格乃至对人生的态度,她的存在,温柔地告诉你:爱,可以来自血脉,也可以来自选择;成长所需要的养分,有时就藏在这些看似不经意的、“非正式”的关系里。
感谢你,林姨,你让我懂得,一个女性的人生,可以如此丰沛,友情可以如此绵长,而爱的形式,永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广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