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美星空下,那个通往果冻宇宙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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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天津美术学院雕塑系的工坊里依然亮着灯,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湿黏土和熬夜特有的咖啡因气味,而我,正蹲在一堆半成品的石膏、铁丝和LED灯带中间,面对着一个难题——或者说,一个奇迹的雏形,它暂时被我们称作“果冻入口”:一个试图用硅胶、树脂和光影,凝固住一片“可食用星空”的荒诞尝试,指尖触碰着那微凉、柔软且微微颤动的透明材质,一个念头如流星般划过脑海:我们穷尽心力在物质世界凿开的这个“入口”,通往的究竟是艺术的圣殿,还是另一个更大、更柔软的果冻?

这一切始于去年深秋,天美操场那片出了名清澈的夜空,为了一个关于“宇宙微尘”的创作,我和几个同学连续几晚躺在冰冷的塑胶跑道上,与星辰对望,城市光害在此奇迹般地微弱,银河的淡白色带依稀可辨,就在某个呵气成霜的瞬间,学动画的小艾忽然喃喃道:“看久了,那片深蓝……好像一块巨大的、抖动的蓝莓果冻。”这句孩子气的呓语,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我们这群被理性与技法反复锤炼的艺术学徒心中,漾开了异样的波纹。

星空,果冻,一个亘古、浩瀚、象征理性与无限的崇高意象;一个瞬时、甜腻、充斥孩童口腹之欲的日常之物,二者并置,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它粗暴地打破了我们惯性思维中那堵坚硬的墙——那堵将“崇高艺术”与“琐碎生活”、“永恒追求”与“瞬时体验”分隔开的墙,我们着迷于这个悖论:是否可能存在一个“入口”,它的材质不是庄严的石材或冷峻的金属,而是Q弹、透明、充满不确定性的“果冻”?通过它,我们触摸到的星空,是否不再是遥远的知识图谱,而是带着体温、触感和些许甜味的生命经验?

“果冻入口”从一句玩笑,变成了一个严肃的“不严肃”课题,材料实验成了第一道关卡,我们尝试了从食用明胶到高端有机硅的所有可能,食用果冻易腐,且承载不了复杂结构;工业硅胶质感又过于生硬,我们找到一种改良的树脂复合材料,通过调整配比和固化过程,能获得一种类似顶级布丁的、介于固态与液态之间的微妙质感——指尖按下,缓缓凹陷,随即带着一种柔韧的回弹力慢慢恢复,并在内部留下细微的、星光般的折射光路,这过程本身就像一场修行,反复的失败中,我们被迫放下对“坚固”和“永恒”的执念,学会欣赏“短暂”与“柔韧”中蕴含的、动态的美。

物理的“入口”逐渐成型,一个形而上的问题却愈发清晰:这个“入口”究竟要引向何方?我们参考了神话中的“天门”、科幻里的“虫洞”、园林艺术中的“月洞门”,但它们都太“确定”了,果冻的特质在于它的“不确定性”,它可能被穿透,也可能只是包裹;可能是一个通道,也可能本身就是终点,这恰恰击中了当代生存的某种内核:我们渴望逃离、渴望超越,但所有的“出口”或许都通向另一个维度的“困境”,另一个口味的“果冻宇宙”,艺术的价值,或许不在于提供一个坚硬的答案或一条笔直的通道,而在于制造这样一个柔软的、充满可能性的“临界点”,邀请观者用自己的体验去触碰、下陷、感受那份回弹,并在过程中重新定义自己与宏大、与微小、与存在的关系。

今夜,这个高两米、最薄处仅数毫米的庞大“果冻”形体已初步竖立,内部,光纤如星丛般被随机封存,接通电源的刹那,幽蓝、莹白、淡紫的光点在材质深处缓慢流转、明灭,仿佛呼吸,我将手轻轻贴上它的表面,凉意之后,是奇妙的生命感,它不是墙,因为它允许渗透(哪怕是视觉的);它也不是门,因为它并不承诺洞开,它是一个“之间”的状态,一个疑问的实体化。

我退后几步,看向工坊窗外,巧合的是,一片晴夜,真正的星空正在天幕上无声铺展,眼前的“果冻星空”与窗外的遥远星光,通过这扇巨大的玻璃窗,形成了虚幻又真实的映照,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或许并未“创造”什么入口,艺术,就是让我们意识到,自己本就身处一个无比庞大、复杂、既温柔又残酷的“果冻宇宙”之中,所谓创作,不过是在这宇宙的内壁,怀着谦卑与勇气,轻轻按下一个手印,留下一点颤抖的、属于人的微光,并期待它能在无尽的柔软中,传递得稍微远那么一点点,那光里,有从天美这片土壤生长出的、对星空的凝望,也有将那份凝望,转化为一口颤巍巍、甜丝丝生命颤栗的执着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