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城市渐渐安静下来,李老师关上最后一份教案,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提醒她,明天早上六点还要赶往第一个学生家,这是她本周的第六份家教——是的,除了白天在学校担任语文教师,她的夜晚和周末被分割成六个不同的家庭、六个不同的孩子。
“老师,您是不是很累?”上周,一个初三女孩忽然抬头问她,李老师怔了一下,笑着摇头:“怎么会?教你们我很开心。”可她心底知道,身体的疲惫早已渗入骨髓,这份“开心”背后,是连续三个月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时的生活,是备课、改作业、赶路、沟通家长之间的无缝衔接,为什么一位有正式编制的教师,要同时接下六份家教?
答案藏在现实的缝隙里,李老师的丈夫三年前因病失业,婆婆常年用药,儿子即将升入高中,补习费、生活费、医疗费……学校的工资在账单面前显得单薄,她曾想过辞职去培训机构,但舍不得班里的孩子;她也试过申请调岗,却被告知“政策不允许”,当家教中介把需求发来时,她咬了咬牙:“接吧,多一份是一份。”
起初只是周末带两个学生,后来家长之间口耳相传:“李老师教得好,孩子成绩真的上去了。”邀请接踵而至,从小学作文辅导到高三古文冲刺,从晚上七点到十点,她的时间被精确切割,有时在公交上改卷子,有时在便利店扒两口饭赶下一场,有家长委婉提醒:“李老师,您在学校是不是太忙了?我家孩子最近进步慢了。”她只能道歉,然后深夜重新调整教案。
这不仅仅是李老师一个人的故事,在不少二三线城市,尤其教育资源分布不均的地区,许多教师正过着类似的“双面人生”:白天站在讲台传递知识,晚上辗转于不同客厅辅导功课,他们中有人为了生计,有人迫于人情,也有人被裹挟进“补习经济”的浪潮,一位教师在匿名论坛写道:“我仿佛成了知识工人,按小时售卖自己的经验。”
当教育变成“赶场”,一些东西正在悄然流失,李老师发现自己越来越难记得每个学生的细微情绪:那个总低着头的小女孩最近为什么沉默?那个爱插话的男孩是否在掩盖不安?在学校,她尽力保持饱满的状态,但难免在课堂间隙走神——昨晚那个高三生的压轴题解法,真的讲透彻了吗?
家长的需求也在扭曲教育的本质,有家长直接要求:“只教考试重点,其他不用管”;有家长比较课时费,暗示“隔壁王老师每小时便宜二十块”,李老师曾试图在辅导时和孩子聊聊梦想,却被家长委婉打断:“老师,咱们抓紧时间讲题吧。”她逐渐意识到,在这六份家教中,自己更像一台“提分机器”,而非灵魂的点燃者。
更深的矛盾在于,这种个体挣扎折射出教育系统的结构性困境,教师待遇的地区差异、课外补习的市场化、家长焦虑的传递、应试教育的惯性……当社会将“提分”视为教育的核心价值,教师便不得不成为多面手:既要维持课堂质量,又要参与课外竞争,而像李老师这样的教师,其实站在悖论的中央——她们用私人时间弥补公共教育的不足,却又因过度劳累可能削弱本职工作的精力。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在燃烧,”李老师对朋友苦笑,“但不知道光能亮多久。”她担心身体垮掉,更担心这种节奏让教育失去温度,一次,她因为连轴转感冒失声,不得不临时取消所有家教,没想到有好几位家长第一反应是询问“何时补课”,而非关心她的健康,那一刻,她对着手机屏幕红了眼眶。
在机械的奔波中,仍有光偶然照进来,那个曾问她是否疲惫的初三女孩,悄悄在作文里写:“我的家教老师身上有粉笔灰和星光的味道,我知道她很累,所以我想更努力一点。”李老师读到这段话时,正在地铁站啃面包,她忽然觉得,那些深夜的路灯、那些稚嫩的脸庞,或许仍在提醒她最初的信仰——教育是关于人的事业,哪怕它此刻被生活压得沉重。
截至今年,全国中小学生课外辅导参与率仍居高不下,而像李老师这样“兼职家教”的教师群体从未消失,他们的故事,是个人选择,也是时代注脚:在理想与现实、公共职责与私人负担之间,教育者如何寻找平衡?社会又该如何正视他们的困境?
也许,当有一天教师不再需要依靠“六份家教”维持生活,当教育评价不再窄化为分数竞争,那些深夜的灯火才能真正照亮教与学的本质——不是知识的搬运,而是生命的相互滋养,而在此之前,每一份奔波或许都值得记录:因为它们照见的,不仅是一位女教师的生活,更是一个时代教育的侧影与温度。
(全文约135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