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叶草,那些被遗忘在城乡缝隙里的绿色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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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老城向北,穿过最后一个红绿灯,柏油路忽然收窄成水泥小道,这里的房子渐渐疏朗起来,旧厂房的红砖墙爬满藤蔓,围墙的铁门锈蚀出空洞的图案,就在这城市与乡野的暧昧地带,我遇见了它们——那些被标注为“一区”、“三区”、“四区”的嫩叶草,没有指示牌,没有边界线,只有熟知这里的老人在闲聊时偶尔提及:“那片草啊,一区的最肥,三区的经旱,四区的嘛,总也长不高。”

一区的草,长在旧河床的淤土上,那是城市扩张时被填埋的故道,土壤深黑,仿佛还浸着旧时的水汽,这里的嫩叶草,叶片宽大、肥厚,绿得近乎嚣张,带着一股子饱足的精气神,清晨,草尖顶着露珠,阳光一照,每颗露珠里都囚着一个微缩的彩虹,它们是幸运的,继承了土地最丰沛的记忆,我曾见一个老人,每天清晨来此,并不采摘,只是静静蹲着,用手掌轻轻拂过草叶,他说,这底下睡着一条河,草是河做的梦。

往西走几百米,过渡地带荒芜些,便是“三区”,这里土质粗粝,混着沙石和碎瓦砾,是过去工地遗存的痕迹,三区的草,是另一番气性,它们长得不高,却异常坚韧,叶片窄而硬,边缘带着不易察觉的锯齿,是一种沉默的防御,颜色是朴素的灰绿,像是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尘土,烈日最毒时,别处的草蔫了,它们却依然挺立,从土壤深处榨取每一丝水分,它们是开拓者,也是幸存者,在贫瘠中把根扎得深刻而隐秘,它们的绿,是一种宣言,关乎存在的顽强,而非姿态的优美。

再往前,穿过一条几近废弃的铁路岔道,便到了“四区”,这里最偏僻,挨着一小片疏于打理的苗圃和嗡嗡作响的变电箱,四区的草,总给人一种“未完成”的感觉,它们稀稀落落,高低参差,新生的嫩芽与发黄的叶尖常常并存,土壤被各种管线切割得支离破碎,草的长势也便带了点漫不经心的颓唐,若细看,便能发现别样的生机:蒲公英的黄花、车前草的小穗,混在嫩叶草间,形成一片微小而热闹的共和邦,这里的绿,是杂糅的、民主的,带着点野孩子般的不修边幅。

站在三个区域的交界处,风从不同方向吹来,带来不同密度的草香,一区的气息湿润清甜,三区的干燥微辛,四区的则混杂着泥土与铁锈的味道,我忽然想,这被居民们以编号区分的草地,不正是我们所处的时代,那片“精神乡土”的隐喻吗?

我们多数人的来处,那个被称为“故乡”的完整概念,早已在一轮轮的城市化浪潮中,像那条旧河一样被填埋、覆盖,我们迁移至此,精神的根系却渴望附着,我们寻找代偿——在填埋的河道上(一区),我们怀旧,打捞湿润的记忆,那草肥叶茂的绿,是精心呵护的乡愁盆景,饱足却也可能停滞,在粗粝的现实中(三区),我们锻造适应与坚韧,像那灰绿的草,在瓦砾中求生,这份强悍是盔甲,也可能让心变得冷硬,而在边缘与混杂的地带(四区),我们尝试建立新的、不那么纯粹的认同,允许自己长得“参差不齐”,在破碎中寻求新的链接可能,这固然自由,却也难免迷茫。

这些无名的嫩叶草,从不是风景区的点缀,也入不了园林家的法眼,它们是缝隙里的居民,是土地最本真的吐纳,一区的丰腴,三区的刚健,四区的芜杂,共同拼贴出一幅关于生存的完整图谱,它们不回答哲学问题,只是用每一次抽芽、每一片叶子的舒展,践行着最古老的生命契约:无论境遇如何,总要生长。

天色向晚,我准备离开,回头望去,三个区域的草,在渐暗的天光里模糊了界限,融为一片起伏的、深沉的墨绿,它们将继续在这里,静默地分蘖、拔节、枯荣,以整个身体记录风雨、温度与时光的刻度,而我们这些路过的、观察的人,或许终将懂得:真正的故土,或许从不在身后某处,而正是在这不断前行、不断扎根的过程之中,就像这些草,它们的故乡,就是脚下这片它正用力抓牢的、真实的土壤——无论它是肥沃,是贫瘠,还是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