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声呼唤背后,是乡村养老无法言说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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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又在爷爷屋里叫个不停了。” 这或许是你某次回家,皱起眉头对家人嘟囔的一句话,那声音穿过老屋的门板,有点急切,有点无奈,甚至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打破了乡下午后原本的宁静,你可能会觉得那是叨扰,是负担奏响的噪音,但倘若你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去,你会看见,那一声声“叫个不停”的背后,是一个中国家庭,乃至整个乡土社会,正在默默承受的、有关衰老与照护的沉重史诗。

那叫声,是琐碎日常织就的密集罗网。 屋里光线昏暗,带着老年人房间特有的、混合了药味、旧物与时光的气息,母亲的声音正在这空气中穿梭:“爸,该吃药了,这杯水温正好。”“身子下面垫的舒服不?给你翻翻身。”“怎么又弄湿了?没事没事,换一下就好……”她的身影忙得像只陀螺,喂水喂饭、清理便溺、按摩僵硬的腿脚、盯着时钟提醒服药,每一句呼唤,都是一个具体而微的指令,连接着一次必不可少的操劳,爷爷或许已无法清晰回应,只是发出含糊的音节,或报以茫然的眼神,这“叫个不停”,是照护者对抗遗忘与失能的唯一方式,她用声音的绳索,试图将老人逐渐滑向混沌的意识,一次次拉回现实的岸边,这不是抱怨,而是维系生命基本尊严的、重复了千百遍的仪式,你的每一餐饭,每一夜安眠,都曾由这样的“叫声”默默守护过,它转移了战场,声音里添了疲惫,但内核未变。

那叫声,是情感河流遭遇的险滩与枯竭。 母亲并非超人,在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琐碎榨取下,她的精力与耐心如同渗入旱地的水,迅速流失,那一声声呼唤,音调不可能总是春风和煦,你会听到硬挤出来的温柔下,掩盖不住的沙哑;你会听到因老人执拗不配合而陡然拔高的焦急;深夜时分,那可能是一声疲惫到极致的、几乎像叹息的轻唤,她面对的不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父亲,更是时间这个冷酷的窃贼,它偷走了父亲的健朗,也正在偷走她自己的生活,她的社交圈萎缩了,她的个人时间归零了,她的情绪在“孝道”的责任与个人被吞噬的窒息感之间撕扯,这“叫个不停”,是她内心憋闷与压力的唯一出口,是求救的信号,只是这信号,常常被我们误读为噪音,她需要的不是指责她“不够耐心”,而是一双接过药碗的手,一个“妈,你去歇会儿,我来”的坚定声音。

那叫声,更是悬在乡土上空的社会警铃。 将镜头拉远,爷爷的屋子,是千千万万中国乡村老人困境的缩影,当青壮年像候鸟一样飞往城市,村庄里留下最多的就是“爷爷”和“奶奶”,那屋里传来的叫声,暴露出的是农村养老体系的薄弱——专业的护工在哪里?便捷的医疗在哪里?适老化的社区支持又在哪里?母亲用她原始而坚韧的个体劳动,勉强填补着体系的空缺,她的“叫”,是在替一个时代、一个社会结构发声,这声音质问着:当家庭的小船在养老的巨浪中颠簸时,来自社会的巨轮何时能提供一片安稳的港湾?我们习惯于将养老问题“家庭化”“私人化”,却忽视了其背后沉重的公共性,母亲的嗓音沙哑了,整个乡村的应对能力,也同样透着喑哑与吃力。

当你再听到“妈妈在爷爷屋里叫个不停”,请不要只当那是需要消除的干扰,那是生命暮年最真实的回响,是亲情在极端考验下的坚韧吟唱,也是一面映照出家庭与社会短板的镜子,我们能做的,不是掩耳离去,而是走近那扇门,分担那叫声里的重量,哪怕只是静静地坐在爷爷床边,握一握他枯槁的手,听母亲唠叨半小时;哪怕只是周末驱车回家,彻底换下母亲,让她拥有一个完整的、属于她自己的下午,个人的温度,或许无法瞬间融化结构的坚冰,但足以让那间老屋,在叫声与应答之间,重新流动起爱的暖意。

总有一天,我们也会老去,会躺在另一间屋子里,需要另一个人的“叫个不停”,那时我们才会彻悟,母亲当年那一声声呼唤,不是嘈杂,而是生命与生命之间,最朴素、最深刻、最不容遗忘的连结,它叫出的,是爱的本来面目——具体,琐碎,有时令人疲惫,却承载着人类对抗时间荒芜的最后尊严。